周瑾苦等十余日,终于见到投奔的正主,眼见此人面色和煦,一双眸子却精光四射。不由得抱拳郑重施礼,苦笑道:“管营折杀周瑾了!周瑾早已被大名府军中除名,白身一名,不是什么将军了!”
施恩笑容满面,先请周瑾来到老管营的衙门后厅。这时,老管营正在前厅坐衙,后厅当中没有旁人。
二人落座,施恩为周瑾倒上一杯茶水,这才问道:“周将军方才所言,被大名府军中除名?却是何缘故?”
他早知其中缘由,故意如此询问,正是要看周瑾此人是否坦诚。若有丝毫隐瞒,此人绝对不能收留。
周瑾略一迟疑,便坦然将自己与杨志大名府比武,因为骑战、弓箭皆败于对方,被梁中书去职一事讲出。
施恩故作不解道:“梁中书若是要提拔杨志,给他安排个官职便是,为何还要借故给周将军去职?”
周瑾咬牙道:“那梁中书一介文官,依仗老丈人蔡京之势,在大名府横征暴敛,为我等本地武将所不齿。他让杨志与我比武,败了也只是淘汰一个配军,胜了则挫伤我等武将的锐气。比武后,他虽然将我去职,却将我师父索超与那杨志皆提拔为领军提辖使,正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让军中众将也无话可。”
施恩叹道:“可惜周将军便被他当作了牺牲品!不知去职后这一年来,周将军作何营生?”
周瑾握紧双拳,二目圆睁,道:“师父教我,技不如人不要紧,最怕就是就此沉沦。于是人这一年以来,只在师父家中寄居,日夜苦练弓马枪术,以期一雪前耻。”
施恩故意道:“若是周将军再次遇到那杨志,可能打败他?”
周瑾忆起黄泥冈上那压在脖子上的朴刀,以及一双冰冷的眼神,脸部肌肉微微抖动,握紧的双拳不由得放松开:“唉!”
施恩正在紧盯他的表情,见状眼眸一缩:“难道这周瑾认出了与他交手的是杨志?唔,还真有这可能。”
只听周瑾缓缓道:“那杨志得到梁中书重用,替他押解生辰纲去往东京,路上被梁山晁盖一伙夺走,他便上了二龙山落草。今年梁中书再次发送生辰纲,由我师父带领五十精兵押运。得我师父进言,梁中书答应,若我与师父将生辰纲顺利押送进京,便将我官复原职。只是没想到,在那黄泥冈处,再次遭到贼众抢劫。”
他咬咬牙,道:“与我对阵的贼首,虽然用的是朴刀,但我能够认出他的眼神,此人便是那杨志。我的武艺虽有长进,却仍不是他的对手!”
施恩急忙问道:“既然认出此人,周将军为何不回返大名府,报给梁中书,发兵攻打二龙山?”
周瑾心灰意冷道:“就算我回去禀报给梁中书,丢失了生辰纲,梁中书也必会严惩我这白身。何况杨志战场上饶我一命,我如何能恩将仇报,揭穿他的身份。人思来想去,无处可去,只得亡命来孟州投靠管营!还望管营收留!”
施恩不置可否,又追问道:“那周将军,可曾将此事告知索超将军?”
周瑾摇头道:“我师父性格急如烈火,若他知道生辰纲是杨志所夺,必会在梁中书那里露出马脚。梁中书丢失生辰纲已是丢脸,若是再被人知道,劫取生辰纲的乃是他一手提拔的杨志,必成笑柄。届时定会迁怒于我师父。是以人没有向师父明。”
施恩暗中松了一口气。虽然他早为四山做了应对预案,但现在就被发现和四山发展起来后再被发现,效果截然不同。
他一边与周瑾对话,一边观察他的表情神态。发现这人虽然运气极差,三次败给杨志。话却毫不遮掩,可见为人坦坦荡荡,也是一条好汉。
“急先锋索超乃是梁山一条罡好汉,他亲授的徒弟,又如何能是奸恶之徒?”
施恩主意已定,直视周瑾,道:“若有一日,梁中书再次送出生辰纲,被你得知,你会不会去打劫到手?”
周瑾闻言吃了一惊,暗道:“这位管营,乃是官宦子弟。这般询问,却是为何?”
心中犹疑不定,不知如何作答。
施恩见他表情,便知问题所在。索性正色道:“周将军记得那劫取生辰纲的杨志,便不记得我了吗?”
周瑾听闻,又是一惊。他这些时日里,反复琢磨当日黄泥冈之战,由杨志猜测到,与索超对战的,应该就是二龙山大寨主鲁智深。只是想不出来,先前与自己对话的人是谁。
此时听施恩如此话,又想到他熟悉的声音,霍地站起身来,用手指着施恩,颤声道:“你,是你……”
施恩端坐不动,沉声道:“如今奸臣当道,民不聊生。英雄豪杰,纷纷占山抗争。大宋江山,岌岌可危。然而我朝一众武将,对外要抵御西夏大辽,对内还要为文臣欺迫。”
“施恩虽然只是孟州一介白身,却也有一腔热血。召集江湖上一众好汉,欲除奸臣,拯救苍生。这劫夺生辰纲,正是我孟州与青州好汉,第一次联手所为。周瑾,我念你也是一条好汉,今日将实情告知与你。若你有志一同,欢迎留在我施家庄,我们做个兄弟;若有其它打算,尽管开口,施恩绝不难为你。”
周瑾听了,心念百转千折。他早已想清楚,自己除非夺回生辰纲,否则再也无法回去大名府。而在牢城营这些时日里,与众多刑徒接触,这些人俱道施恩善待刑徒,仁义无双。
他长叹一声,纳头便拜了下去:“周瑾承蒙管营厚待。若不嫌弃,便在庄中,为管营牵马坠镫!”
施恩急忙起身,扶起周瑾。喜道:“我就知道,周瑾兄弟必不致令我失望。“
“来,周兄弟先回房收拾行李。我们去到新庄中,与众位兄弟住在一起。晚上有个聚会,届时大家都见上一见!”
周瑾十分兴奋。他本来也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副盔甲,他扛在肩上,提着铁枪;施恩替他背上长弓与箭囊,二人并肩走向施家新庄。
见到这副弓箭,施恩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施家新庄中心部分早已落成,众好汉都搬入各自宅院。
只有施恩仍在老宅外院尚未搬迁。只因他书房中的机密图纸、模型太多,施全不敢让闲杂热进入,便一直未曾搬迁。
施恩唤来施北,给周瑾选了一处宅院,再去张罗一应房内必需品。
周瑾见施恩如此善待自己,心中感动莫名:这位管营,对刚刚投奔而来、寸功未立的自己推心置腹、将抄家杀头的秘密就这么告诉自己,还给自己置办这般宽敞的宅院。真不愧是“中州孟尝”!
午后,施恩带周瑾来到校场,观看庄丁、刑徒操练。今日校场操练仍是马术教头欧鹏主持;拳脚教头焦挺白日里在快活林协助马麟镇守。
枪棒教头薛永刚刚回庄,因为臂伤不能用力,只在旁边观看。
他远远望见施恩进入校场,快步迎上。却见施恩身旁一人,乃是周瑾,不由得吃了一惊。
时迁在张家庄向施恩汇报周瑾来到孟州时,薛永正在卧房养伤,尚不知此事。
只是他素来沉稳冷静,对着施恩施礼后便静立不动。
施恩也不言语,抬手招呼一下,便静静观看操练。
周瑾本来以为一个乡下农庄的午后操练,必是散漫疲累。没想到二百多饶阵列整整齐齐,只闻号令声,竟无人交头接耳、肆意喧哗。
前面的教官一声令下,众人分成两组,刀枪相交,进攻、防守都颇有法度,变换阵型也是整齐划一、如行云流水一般。
他立于一旁,看的心中惊诧不已。他昔日在大名府军中,便是官军日常操练,也不见这般森严有序。只有那些精选出来的亲兵,方有如此过硬的军纪军容!
他不由得彻底摒弃了心底残存的轻视,随意站立的姿态也改为军中训练时的昂首挺胸之态。
施恩眼角余光将他的神态身形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点头。
又过了盏茶时间,军列稍坐休息,欧鹏过来与施恩见礼。
施恩将双方作了介绍。然后对周瑾道:“周瑾兄弟,我庄内如今枪棒教头、拳脚教头、马术教头、水军教头俱全,唯独缺一位弓箭教头。你乃是正经军伍出身,精通射术,不如露上两手,给大家开开眼界?”
周瑾听闻,抱拳微微躬身,道:“周瑾听令!”
校场上本就有草靶,欧鹏一声令下,庄丁搬过三个草靶立于百步之外。一旁稍息的庄丁,还从未见过有人射箭,此时都扭头看了过来。
周瑾取过自己随身携带的弓箭,深吸一口气,左手持弓,双腿一前一后,侧身默立。
蓦地,他右手在箭囊处一扫,抽出一支羽箭,搭弦、拉弓、松手,一气呵成。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这一箭刚刚射出,周瑾未做停顿,身子旋转一周,待得再次面向箭靶时,已然搭弓上箭,嗖的又是一箭射出;
紧接着他在箭囊处一扫,这次居然直接抽出三支羽箭,搭弦、拉弓、松手,竟是三箭齐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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