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一眼认出,这二人便是晚间投宿的客人。见为首一人浑不在意地往里走,急道:“二位客人,簇不宜久留,快快离去!”
蜈蚣道人却有些惊疑不定。他做惯强贼,讲究的便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是此二人悄无声息的来到门外。若非二人出声,自己尚且发现不了。
他“噌”的拔出另一支宝剑,阴恻恻道:“何方来的歹人,三更半夜不睡觉,来趁甚么野火?”
施恩望都不望此人一眼。面对张大户与张老夫人,做了个揖,脸上笑容不减,道:“我等来自孟州牢城营。听人举报簇有恶道出没,妄图杀人满门,夺人家产,特来缉捕。请问各位,可曾见到这样一位道人?”
众人听了,都知道这二人是朝着这名恶道来的,齐刷刷看向蜈蚣道人。
蜈蚣道人勃然大怒,自己虽然有这想法,可眼下还没开张呢,如何便先被安上罪名?
他尖声叫道:“你这厮信口胡扯!牢城营只管发配的刑犯,如何管得了现案?”
施恩冷笑道:“是不是现案,你可敢与我们回衙门里去讲个清楚?”
他话时脚步不停,昂首阔步径直走进屋内,来到张大户面前,转身挡在几人身前。防止蜈蚣道人突施辣手。
他走过蜈蚣道人身侧时,蜈蚣道人握持双剑,脸上阴晴不定,心下犹豫不定,他不知对方究竟来了多少人。被施恩从容的气势所逼,未敢出剑阻拦。
此时被转过身的施恩虎目一瞪,他下定决心,“哼”了一声道:“道爷没心情与你掰扯!恕不奉陪了!”
他又望向施恩身后的张大户,狞笑道:“兀那老驴!道爷就容你阖家多活两日。咱们来日方长!”
言罢,他纵身便往外蹿去。手中双剑挥舞,要逼得薛永让路。
门口薛永听此恶道口出狂言,岂肯放他过去。手中大枪一振,枪头绽开碗口大的枪花,罩向蜈蚣道饶上半身。
蜈蚣道人狞笑一声,看清枪势,双剑挥舞,右手剑格挡大枪,左手剑飞刺薛永喉头。脚步不停,继续前冲。
薛永此时挡在门口,大枪施展不开。后退两步,大枪借助蜈蚣道人格挡之力,高高扬起,随即枪尾倒撞,磕在左手剑的剑脊上,“当”地一声火星四溅。 这一瞻倒卷珠帘”,正是武松点拨过的以借力打力之法。
蜈蚣道人不敢恋战,出门后便要夺路离开。
薛永大喝一声:“哪里走?”
长枪一圈一送,枪尖抖出三个碗大枪花,上刺咽喉,中扎胸口,下挑腹,正是薛家枪法中的不传之秘。
蜈蚣道人转身不得,连退三步,双剑舞成银轮,左右遮挡,“叮叮当当”一连串金铁交鸣,火星如萤火乱飞。
薛永大枪使发了性子,腰腹发力,枪随身转,一记“丹凤朝阳”斜挑而上,枪风带得道袍猎猎作响,蜈蚣道人侧身闪避,左臂衣袖已被枪尖撕开一道口子。
“好枪法!”蜈蚣道人心头暗惊,他从来与人交手,都是江湖争斗,未曾见过这等大开大合的战阵枪法。
但他江湖经验极足,知道不能一味避让,让这大枪一味攻击。他收敛心神,不再试图逃走。挡了一枪后,身形忽地矮了下去,一个旋身,抢近薛永身前,双剑贴地横扫,如毒蛇缠足,正是独家剑法中的“地煞翻浪”。
薛永纵身跃起,枪尖向下点刺。岂料蜈蚣道人双剑插进土地,往上一扬,带起一团沙土洒向薛永面门——这一下出人意料,狠辣阴毒。
薛永骤见大团沙土扑面而来,心中一凛,暗道不好。急忙低头眯眼,身子落在地上,急忙倒退,大枪在面前舞出一片枪花,试图封堵住敌人攻势。同时不停甩头,将头上沙土抖落。
却觉大枪上传来一阵阵极大的击打力道,“叮叮当当”的震动处,自枪尖逐渐传导至左手所持枪身处,蓦地一阵劲风袭向右肋处。
原来蜈蚣道人趁他眯眼刹那,身形鬼魅般转到侧翼,双剑轮番震开大枪后,左手剑虚晃,右手剑已如毒蛇出洞,直刺他肋下空门。
薛永勉力扭腰,枪杆横挡过去。
蜈蚣道人嘴角露出一缕狞笑,薛永听风辨影,大枪格挡的正是他用来诱敌的左手剑,而他的右手剑剑尖,依然触碰到薛永肋下衣服。
就在此时,蜈蚣道人忽听脑后传来一股怪异的劲风。
他心里陡然一惊,不敢继续杀伤薛永,就地往侧方一个翻滚,同时双剑反手护住背后,双手“苏秦背剑”,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双剑被重重击打,剑脊撞在后背上,震得他眼前一黑。
他在地上翻滚一圈,双剑舞动,防止敌人继续攻击,旋即跳起身来,面对敌人。却见正是刚刚进门的那个青年。
此时施恩已经挡在薛永身前:“哥哥先歇息一阵,看看兄弟的功夫进展如何。”
薛永此时已经抖落头上灰土,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这些时日,他教授的都是堂堂正正的战阵枪法,不免有些忘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江湖争斗。
这恶道不光剑法诡谲,为人还卑鄙无耻,竟然使用这等下三滥的阴损手段。
按理,薛永本不是蜈蚣道饶对手,但他这几个月来,日日苦练,与众兄弟切磋,又被安道全调理经络,还得到武松的指点调教,武艺早已突飞猛进,是以能与蜈蚣道人过了这些招,非是侥幸!
他向后退开几步,压低声音道:“管营当心,这厮不讲江湖规矩,手段极其下作!”
施恩将长刀横在胸前,眼睛紧盯蜈蚣道人,微微点头。
蜈蚣道人杀退薛永,又见四下没有埋伏。原来对方只得区区两人,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双剑一错,冷声道:“今日道爷已经退让一步,尔等辈,还不闪开道路?”
他这话也是加以试探,若是施恩二人放他离去,他反而不会便走。
只是他未曾料到,话音方落,对方已然动手。
施恩足下一蹬,冲上前来,腰腹用力,大刀自下向上撩起,正是“撩刀斩马”,这一招原是武松在牢城营使过的绝技,讲究以腰腹带动手臂猝然发力,刀起如电,斜斩敌手腰肋。
蜈蚣道人急抬双剑交叉格挡,只听“当”一声巨响,他双臂剧震,虎口发麻,整个人竟被这一刀撩得向后连退三步。
施恩更不迟疑,刀势一转,由撩变削,刀身平掠而过,直奔蜈蚣道人胸腹之间,势大力沉。
蜈蚣道饶左手剑才来得及递出一半,便被大刀带起的劲风荡开,刀锋贴着他道袍前襟擦过,一根系带飘然落地。
蜈蚣道人三角眼圆睁,面颊肌肉抖动,再不敢觑这个青年。
原来施恩与雷横交手之后,对武松传授的刀法、气势有了进一步的理解。这些时日在二龙山也与鲁智深和杨志数次切磋。
鲁智深的疯魔杖法讲究的便是狂风暴雨般的猛攻,与武松自研刀法重在“胆力”“气势”异曲同工。杨志又是正统的刀法大家,对施恩讲解的是堂堂正正,以王者气势碾压的正义之刀。
回返孟州的路上,施恩将三家长处融合在一起,隐隐有自成一家的趋势。
此时使将出来,气势如虹,第一刀“撩刀斩马”如斜掠山岳,蜈蚣道人堪堪挡住;第二刀“拦腰断水”接踵而至,刀锋凛冽隐露刀气,蜈蚣道人不顾形象一个“懒驴打滚”才将将避开;第三刀“力劈华山”,蜈蚣道人刚刚起身,刀身已到脑后,他双剑交叉齐举,拼尽全力一架,挡住炊。
施恩接下来一阵乱刀,招招夺人心魄。王道人左支右绌,勉力招架。十几招后,便发冠歪斜,披头散发。
蜈蚣道人气势被夺,心胆俱寒,再不敢恋战,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往后急退几步,右手剑往左手一交,手往腰间一掏,扬手便是一把乌黑的铁蒺藜,呈扇形撒向施恩、薛永,以及在堂屋门口探头张望的张大户一家。然后掉头便往庄院大门奔去。
施恩举刀挡下铁蒺藜,侧目望向薛永。
薛永知道蜈蚣道人鬼蜮手段极多,一直持枪凝神戒备。见他一把暗器袭向无辜,暗骂一声,身子往堂屋处闪过去,大枪一摆,枪尖如鸡啄米,接连振出。
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铁蒺藜被枪尖点得乱飞而出。这瞻凤点头”用得干净利落,将袭向张大户一家的暗器全部击落。
然而他眉头一皱,却是一枚袭向自己的铁蒺藜未曾避开,嵌在自己的右臂上。
施恩见到,便要过来探视。
薛永喊道:“伤,不妨事。管营不用顾我!”
施恩见他只是伤在手臂,性命无虞。点点头,提刀追了出去。
蜈蚣道人趁这一瞬,足尖点地,提气蹿出庄院大门,便往山岭上奔逃,袍袖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施恩哪肯纵虎归山,运足金眼目力,紧盯对方,提刀猛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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