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碗落在桌面,酒水溅了一身,杨志慌忙起身擦拭,心里乱成一片。
施恩没有去看杨志的窘态,望着鲁智深,沉声道:“大名府梁中书,鉴于连续两年丢失生辰纲,今年特安排大名府管军提辖使‘急先锋’索超中秋节入京述职。将那生辰纲混在军队里,悄悄送入东京开封。此事极为机密,却为我庄中情报司时迁侦得。”
“兄弟此来,便是要聚集青州兄弟,就于此处,夺了这批不义之财。不知二位寨主意下如何?”
鲁智深不答,只把一双眼睛看向杨志。
杨志立在桌旁,想起前尘往事,一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话。
施恩见状,笑道:“此事事关山寨大计,二位寨主不若先行商议一番。兄弟远来,有些乏了,便在山寨借住一晚。”
鲁智深道:“是极,是极。兄弟今晚便于寨中休息,明日我带兄弟看看山寨气象。”
他唤来头目,将施恩一行热送往客房歇息。自己则继续大碗喝酒。
二人据此山寨一年,互相扶持,鲁智深自是知道杨志心中烦恼。自己不会劝人,只能由他自己去想。
以施恩身体素质,这区区几日急行军,远不能让他感到疲惫。他托辞歇息后,在房内再将今日所见,回顾一番。心中有了计较,便离开房间,沿着路前往后花园。
寨中值守士卒,远远望见施恩,只是稍加关注,却未出面阻拦。
是夜月朗星稀,暗香浮动。施恩踏入后花园,却见杨志负手而立,遥望西北。
施恩加重脚步声,走到杨志身侧,与他并肩而立,轻声道:“杨制使,席间听闻那生辰纲三字,便方寸大乱。可是心中仍有郁结?”
杨志身形不动,目光中却茫茫然没有神采:“管营不知,一年之前,俺得梁中书提携,自一名配军直升领军提辖使,深受其恩。只是护送生辰纲去往东京时,为贼人夺去,只得逃亡江湖。俺虽上了二龙山,却始终心中难安,自觉愧对梁中书。今日若出手劫他生辰纲,俺心中实在不忍。”
施恩嘴角扯动一下,缓缓道:“制使错了!那生辰纲,并非梁中书私财,乃是他搜刮河北百姓的民脂民膏,十万贯钱财,不知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制使觉得,梁中书于你有恩?他因你丢了生辰纲,将你列为逃犯,通令下缉拿。虽然日后得知,乃是梁山七位好汉所为,却未曾撤销对你的缉捕。如此上官,可有念过旧情?”
“再者,”施恩话锋一转,“制使一身家传武艺,满腹韬略,难道要坐看生辰纲入京,却眼无视山寨日渐困窘?我今日上山,眼见架上兵刃生锈,士卒衣衫破旧,想来寨中钱粮吃紧。劫此生辰纲,一来可替下百姓出口恶气;二来可解山寨燃眉之急,让弟兄们吃饱穿暖。三来……”
施恩忽地停住,杨志此时已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盯着他,忽地抱拳深施一礼,道:“管营一席话,点醒我这梦中人。杨某目光短浅,不及管营远矣。这次劫夺生辰纲,杨某愿听管营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施恩连忙扶住杨志,道:“制使不必多礼,你我皆是兄弟,当同心协力,共成大事!”
月色之下,二人把臂而立,相视一笑。江湖义气,尽在不言之郑
遥对此处的一处角亭内,一个光头上下点动。
二龙山劫道规矩严苛,又没有生财能力,去年从原寨主邓龙处抢到的财货早已用完,正处于入不敷出的阶段。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施恩早知杨志必能想通这点,自己不过是提前推动一把,果然杨志立时醒悟过来,还让自己赚了一笔人情。
次日一早,六组刑徒于二龙山校场集合,薛永随练。昨晚他曾私下与这十八人讲过:“管营与此间寨主密谋大事。只是管营年纪又轻,我等人数又少,恐被其轻视。明日操练,当拿出真本事,让他们瞧瞧厉害!”
十八刑徒,乃是施家庄最核心战力,日常伙食、津贴都是庄内独一档。昨晚在山寨,虽受到招待,伙食却远比不上在牢城营时。但就是这等伙食,陪坐的山寨头目仍是狼吞虎咽,
此时得到薛永命令,振奋精神,操练起来虎虎生风。
校场操练的喽啰都被吸引,纷纷围拢过来观看。看到三组VS三组时,刺的凶狠,挡的果断,都纷纷叫起好来。
正在房中高卧的鲁智深被阵阵喧哗吵醒,第一时间先抄起床边的禅杖,拉开房门,大喝道:“何事吵闹?可是官军杀上山了吗?”
亲随忙道:“大寨主,是昨日来的孟州庄丁,正在操练。弟兄们在围观叫好。”
鲁智深不屑道:“这区区庄丁,能有甚么能耐。莫不是在杂耍?待洒家去看看”
他拖着禅杖,来到校场,却见杨志正一脸凝重的盯着场郑
鲁智深轻“咦”一声,凝神看去。看不多时,便也收起轻视之心。
这六组人,此时正练习协作攻防,忽而齐头并进,忽而围住假想敌分进合击。
那盾手皆是力大之人,只管用大盾招架;枪手乃是敏捷果敢,只顾攒刺钩拉;刀手正是阵内主导,冷静善断。
鲁智深看了也暗自心惊:“这哪是寻常庄丁操练,分明是西军将领亲随的操练模式。不对,将领亲随只练个人武力,甚少这种军阵打法。难道这是薛永家传的操练手段?若是如此,那当初陷害他祖父的人,当真百死莫赎!”
杨志亦是想到淬。他见旁边薛永正在耍练一杆大枪,枪法只能是中规中矩,不是名家所传,却不敢轻视于他。从古至今,从不缺乏个人武勇不足,却靠军阵成名的名将。
二人看了一阵,对视一眼。都想到,若是平地之上,缺乏弓箭手支援,让这十八人组列好阵型,没有二百敢死的喽啰根本拿不下对方。而且必会死伤惨重,得不偿失。
便是自己上场,最多对阵三组人,若是六组将自己团团围住,自己便只能不顾受伤,冒险拼杀出一条路夺命奔逃。
忽听一十八人齐声大喝:“守我施庄,杀!”齐齐站直不动。在薛永的号令声中,列队跑向临时宿舍。
“二位哥哥在这里,让施恩好找!”鲁智深、杨志还未回过神来,忽听身后传来施恩的声音。
二人转过头来,鲁智深赞道:“施恩兄弟,带得一手好兵!洒家自愧不如!”
施恩笑道:“这一十八人,却是我庄上最精锐的队。苦于孟州没有对手,只得带出来找找机会。这次抢夺生辰纲,还请二位哥哥给个机会,对付那些押送士兵,便由我们队迎战便是。”
鲁智深摸着肚子道:“先去找些吃食,咱们边吃边谈。”
施恩哑然失笑,这鲁智深出了名好酒、怕饿。吃饱喝足,能醉打山门、推翻佛像、倒拔垂杨柳。若是饿了,便连瓦罐寺两个弱手都打不过。
三人来到殿内,亲随早已摆好早餐。
杨志道:“哥哥,杨志得管营指点,幡然醒悟。此次劫夺生辰纲,兄弟愿全力出手!”
“好!这一年多来,二弟始终闷闷不乐。俺老鲁是个粗人,不懂如何给兄弟排解。万幸来了个施恩兄弟,分别点醒了咱们兄弟,又带来一注横财。不若拿一坛酒来,敬上三碗!”
施恩吓得一脑门子汗,忙道:“施恩不胜酒力,早上实不敢饮酒。大师还请自便!”
鲁智深虽然好酒,却也知道早上喝酒,容易误事。便嘿嘿一笑,再也不提。
杨志问道:“管营可知这批生辰纲何时出发,走那条路去往东京开封?”
施恩道:“我已派‘鼓上蚤’时迁哥哥前往大名府打探出发日期和行程。不日便将来山寨汇报。我等且在此稍做等候。”
他又问道:“施恩冒昧,请问二位哥哥,若是得到这批财货,如何使用?”
鲁智深道:“先买些猪羊牛肉,许多美酒,犒赏弟兄们,再给弟兄们做些冬衣,打造些刀枪。剩下的存放于库房,随时取用。”
施恩摇摇头道:“若是如此坐吃山空,只怕也使用不了多久!”
鲁智深挠挠光头,叹道:“我跟二弟皆不懂财货贸易。本想请张青兄弟上山帮忙,他二人又不肯离开故土。实在是没有办法!不若施恩兄弟,派那时迁兄弟多打探打探,明年生辰纲如何启运。”
施恩哭笑不得,道:“明年的事哪里的准。那梁中书万一不肯再送,又该如何?”
他见鲁智深又要开口,唯恐他再出难题,忙道:“兄弟此来二龙山,于曹家酒店,见那店主颇为干练,据与山寨有旧,为何不请将上来,为山寨谋财?”
他自是知道,曹正乃是近期上山入伙,此时先行提出,也是让二人转移注意力,别再打下一次生辰纲主意。
鲁智深一拍大腿:“着啊!那曹正既懂经营,又会酿酒。就把他请上山来,坐把交椅。施恩兄弟提的好建议!”
“另外,”施恩见机会来了,便郑重道,“我听闻青州有名号的山寨,共有四座。我想请二位哥哥写封书信,邀请清风山、桃花山、对影山的几位当家,来到二龙山聚义,与我等联手,一起谋夺这份不义之财!”
“什么?”
鲁智深、杨志二人,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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