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邻里听见响动，出来查看。见李家院门大开却无人出入，当下结伴入内查看，一见两条人命横死屋内，连忙敲锣引来巡街公差。
府尹听闻终日在府衙撒泼滋扰的娼妓李巧奴丧命，即刻升堂问案。
街坊道：“李巧奴本是私娼，向来午后才起。今日上午没开门，我们只当寻常。未曾想到方才忽见两道人影从她家狂奔而出，我等心下起疑，进门一瞧，竟是母女二人惨死家中，实在骇人！”
府尹当即差遣都头，寻找相关热前来问话。而府衙官差皆知李巧奴近来雇佣的泼皮二人，便去家中锁拿归案。
及至大堂，府尹一拍惊堂木：“你二人为何无端杀害李巧奴母女？速速从实招来！”
二泼皮大惊失色，连连喊冤：“的们万万不敢害人！我等如约前往李宅，却无人应答，翻墙入内之时，见那母女二人早已身死多时。实不干人事！”
府尹大怒：“不是你二人所杀，缘何不报官？街坊众人亲眼见到你二人从凶宅逃出，证据确凿，还敢狡辩？左右，与我着力打！”
原来建康府屡发命案，府尹也是颇为烦恼。手下亲随便献计道：“的得知，张旺这一伙泼皮丧命之后，江上无名尸案件骤然锐减，城内外街市治安纠纷亦少了许多，百姓人人称快。”
“如今既然苦主亦亡，何不将此这两名泼皮定为正凶。便让他们承担杀人罪责，另外再定上一个江上厮并、斗殴死亡之辞，将张旺一案就此结案。既可了结两案，又可平息舆情，省却老爷诸多烦扰，岂非两全其美？”
亲随接着道：“我朝素来以孝治下，老爷可顺带将‘孟州纯孝金眼彪施恩’千里求医、仗义奔走之事向朝廷报备。日后此案纵有波折，朝廷知晓起因是孝子尽孝、为民除害，自有体谅，断然牵连不到老爷身上。“
府尹深以为然，当即依计行事。是以公堂之上，将此二个泼皮打的一佛出世，再佛升，活活将二人屈打成招，当堂供认“李巧奴与虔婆拖赖雇佣费用，不合争执起来，误杀母女二人。”
供词落定，二人画押认罪，随即被打入死牢、单独监押。
府尹即刻整理案卷。将两案具结，上报朝廷。
至于那桩“孟州纯孝金眼彪”的义举，府尹暂缓奏报，待六十日期满、将两名泼皮勾决之后，再行上表称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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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种种，王定六自是不知。
他与石秀一同赶路，又为施恩招揽石秀道：“我那施恩哥哥最喜结交下豪杰。似哥哥这般人物，若肯去孟州，定能得其重用。安神医本为老管营诊治之后便回返建康，也因感佩施恩哥哥为人，自愿多留半年；还有那‘没面目’焦挺、‘鼓上蚤’时迁、‘金钱豹子’汤隆、‘病大虫’薛永、‘通臂猿’侯健，也都先后投奔了施恩哥哥。哥哥量才而用，各授其职。”
他却是谨慎，黄门山一众即将举寨来投之事，不曾吐露给石秀知晓。
石秀听得世间竟有如此重孝重义的好汉，心向往之，叹道：“可惜我与叔父有约在先，若是爽约不去，恐叔父见怪。待我帮叔父安顿妥当，必往孟州，寻兄弟引荐。”
一路闲谈赶路，直走到东京开封府郊岔路口，三人才拱手作别。
王定六趁四下无人，从腰间解下那把解腕尖刀，双手捧至石秀面前：“石秀哥哥，这把解腕尖刀，是临行前施恩哥哥赠我，用以路上防身。此去孟州，再无险途，便赠与哥哥，留作念想。”
石秀接过尖刀，拔出一看，只觉寒气森森，分明是把宝龋连忙还刀入鞘，要递还给王定六：“王兄弟，这如何使得。如此好物，我如何敢受！”
王定六笑道：“哥哥不必推辞，炊乃是汤隆哥哥以祖传秘法锻制，我等好汉兄弟，人人皆有他打造的趁手兵器，算不得稀罕。弟到了孟州，自会让汤隆哥哥为我重新打造。哥哥只管收下，但愿日后见到炊时，便想起孟州还有个兄弟在等你！”
石秀见他情意恳切，只得收下：“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互道珍重，王定六搀扶老父，直奔开封府码头而去。
石秀轻抚腰间尖刀，心中感慨万千：“这王兄弟至孝又重义。他所推崇的施恩，又会是何等好汉？日后无论如何，定要往孟州一行，亲眼见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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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开封前往孟州，可循黄河水路逆流舟行，最为便捷。
王定六心思机敏，早知施恩在孟州蓄力谋事，日后必会做一番大事。前次往返孟州，既然走的皆是陆路，此番他便未雨绸缪，决意改走黄河水路返回孟州，趁机摸清河道水势、险滩暗礁，以备日后所用。
当下他寻到一条客船，谈妥船资，又于码头买了些吃食，扶老父上船安顿下来，静待启航。
却黄河沿岸，年年水患。今岁四月间，河北恩州、澶州、卫州（豫北、冀南）黄河滩地连月降雨，汴河、沁河等黄河支流暴涨，豫西、开封周边平地积水，漕运、客船皆曾短暂停运。
开封码头，往来黄河上下游的一众船只困航数日，船家断绝生计，人人翘首以盼开航。
此番水路解禁，这艘船的船家唯恐官府再次封航，只招够一船客人、装载多半船货物，便一声令下，解缆启航，客船溯流，直向孟州驶去。
王定六安顿好老父，便来到船头，临风伫立，静静观望船家撑篙摇橹。
船家是个五十左右的老把式，姓韩。身边带了个女儿，名唤韩娘，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黑里带俏，一双眸子清亮澄澈。
船家本有一个资深船伙儿，不巧这几日正犯痢疾，无法操舟。
而另一随船伙计，却是初学操舟之法，手法极其生疏。韩船家顾不上指导他，倒是韩娘时时开口呼喝，纠正伙计错漏的操舟技法。
眼见那伙计满头大汗却手忙脚乱的不得要领。韩娘身为女子，终究气力有限，只能料理简单船务，操作不来力气活。王定六忍不住，当即上前出手帮忙。
王定六自幼生长在扬子江边，水性娴熟，撑船摇橹本是看家本领。此番协助行船，自无半分不适应。
见王定六手脚麻利，游刃有余，韩船家不由笑道：“这位客官，原来也是个操舟的行家。”
王定六笑道：“晚辈世居建康，打便在扬子江边厮混，对这操舟之法略知一二。只是这黄河水道却是初次行走，还望韩老丈多多指点。”
韩娘听得这话，抬眸打量了王定六一番，唇角微微一翘，却不言语，只低头自顾收拾船务。
如此安稳行船，过了一日。
第二日，客船驶出汴河河口，入得黄河主干道，水势情形陡然大变。
王定六抬眼望去，黄河之水浩浩汤汤，翻滚之际，浑如泥浆。竹篙插下去，河底尽是软沙，全然使不上劲，稍一用力，竹篙便陷了进去，奋力拔出来时“噗”的一声，带起一团黄汤。
王定六大奇，反复试探数次，始终不得要领。
一直偷眼看着他操作的韩娘，嘴边露出一个酒窝，用清亮的嗓音给他解释：
“昨日行的汴河，虽引的是黄河水，却终究是人工开凿的运河。官府常年疏浚挖淤，深浅有度，行船自然便当。如今进了黄河主干道，那便截然不同了。这河底尽是流动活沙，最是吞篙噬桨。你若还是照着扬子江的法子撑船，非但寸步难行，连竹篙都要被河沙吞进去。”
她话又急又快，还是一口孟州口音。王定六竖起耳朵，连听带猜，方才明白个大概。
韩娘夺过竹篙，亲身演示给他，竹篙斜斜插入水中，轻轻一撑，船头便稳稳向前。再次演示一遍后，她将竹篙递还给王定六，道：“你试试。”
王定六接篙在手，学着她的样子，斜篙入水，借力一撑——果然比方才省力得多，篙子也不陷了。当下喜道：“原来如此！在下受教了。”
韩船家在旁呵呵笑道：“女自随我在船上为生，水性操舟之术，比我还强。只是脾气也大，若有冒犯，客官莫怪。”
韩娘哼了一声，转身回船尾去了，耳根却微微泛红。
王定六掌握了撑篙要领，又来熟悉摇橹。闲暇时便放眼四处打量，凝目观察水势。有不懂处，便虚心向船家请教。
他本好交际，又热心帮忙，韩船家与韩娘都甚是欢喜。对他提出的问题，一一详细解答，知无不言。
短短数日相处，他已将黄河水文、行船禁忌、泊船要领摸得通透，甚至还打听了沿途码头、驻军、妨的情形。
而韩氏父女，也对这个一路以来忙前忙后的青年充满好福感觉这青年，有一副金玉心肠。
转眼五日过去，客船终于到得孟州南岸码头。
王定六帮着韩娘拴牢缆绳，支付船资，便搀扶老父下船。王父经这几日船上歇息，一路疲累消散殆尽，下船后已可自行行走。
临别之际，韩娘背对码头，低头整理缆绳，轻声道：“王定六，日后若需在黄河上用船，记住来寻我们韩家船户。”
声音虽轻，却分外清亮。王定六听在耳中，对韩娘背影深深一揖：“多谢娘悉心指教，在下铭记于心。他日若再走黄河，定当登门告帮。”
韩娘轻轻哼了一声，始终未曾转身。
韩船家在旁看着二人话，却不言语，只与王父相视一笑，拱手作别。
下得船来，抬眼望去，只见偌大孟州码头，已然化作一处繁忙的大型工地。
岸边官道泥泞不堪，遍地车辙蹄印，纵横交错。数千民夫分段列队劳作，尽是周边州县征调的丁壮，众人赤足踏泥、身披破衣，往来搬运巨石、榆木、芦苇、夯土。号子声声震，此起彼伏，夯堤之声咚咚不绝。
码头远处的河滩洼地，密密麻麻，尽是从黄河沿岸州府、沁河灾区逃难来的流民。丁壮被征去筑堤搬运，老弱妇孺挤作一团，面有饥色，衣衫褴褛。孩童或冒着危险在沙滩上捡拾贝类，或在赈济点捡拾泥地里散落的零星米粒。
官差胥吏往来维持秩序，弹压骚乱。又有招募民夫充当挑夫河工的，又有大户人家买卖妇孺。整片码头纷乱嘈杂，混乱不堪。
王定六居健康日久，见过长江上游水患时，建康紧闭城门，城外流民聚集、易子而食的惨状。此时见孟州这无数流民，心中暗自心惊不已。
他却无计可施，只得将此番景象暗暗记下，等回到施家庄，再与施恩明，增强施家庄的安保力量。
他怕人多挤到老父，便伸手搀扶着，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慢慢往外走，一边道：“父亲，由此前行，不消半日路程，便可抵达施家庄，见到我那施恩哥哥了。”
话音方落，身侧忽然抢出一名短打布衣、满脸痞气的泼皮，拦下二人，一脸假笑道：“二位老客，可是要往施家庄去？刚好我等有骡车代步。瞧这大热，顶着太阳赶路，岂不辛苦？快随我来乘车！”
罢，便热络上前，伸手欲搀扶王父，意图强行拉扯。
王定六久在市井厮混，如何不明白这些饶套路，当下伸手一挡，道：“我父子识得道路，不必劳烦。兄弟，你且去招呼别家客人。”
“自己走路，哪有骡车坐得舒服。”
那泼皮见王定六拒不配合，脸上假笑又浓厚几分，手上力道加重，执意要强行拉扯王父。王定六忍无可忍，手臂用力，往外一震。
泼皮万没料到，王定六看似瘦弱，力气却不。这一下硬碰硬，自己反倒被挤出道路。
眼见这两口肥羊从自己身边走过，他脸上笑容尽皆敛去，眼底翻出一股凶戾之色，手向怀中摸去。
王定六眼角见到，稍稍慢了半步，挡在老父与泼皮之间。扭头紧盯对方，同时余光查探周遭动静。
pS：晚上有事，两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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