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回到津门的时候已经黑了。面馆门口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门前的石阶上,在暮色里铺了一片稳定的亮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袁敏正坐在灶台后面择一把菠菜,水珠从叶子上滴下来在案板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她看见他进来没有问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像确认他完整地回来了,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去后墙一趟。陈不凡。
袁敏的手没有停:铲子在后门旁边挂着。
他推开后门走进巷子,冬的空气已经没有那么刺骨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他从门后取下那把旧铁铲,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铲子握在手里的感觉比他想象中沉,铁质的铲面被磨得薄了一些,边缘有几处细的缺口,像是一把被用过很多次的旧工具。他确定好位置——那只字碗原来埋着的地方,又往墙根方向退了大半步——然后把铲尖插进土里。
第一铲下去的时候土是松的,像是被人翻过之后又填回去的,带着墙根处多年沉积下来的细碎砖屑。他挖出来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湿润一些,像是墙根底下的土层一直保持着稳定的潮气。第二铲更深了一些,第三铲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不是砖块,发出的声音比那两样都脆一些。
他放慢动作,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截生锈的铁管。铁管大约两寸粗,斜斜地插在土层里,管口朝下,像是被人竖着埋进去的。他沿着铁管的走向往下又挖了两铲,铁管延伸了大约一尺,然后接到了一个扁平的铁盒上,铁盒被固定在泥土深处,盒盖朝上。他把铁盒周围的土清理干净,用手拎住盒盖的边缘往上提了一下,盒盖没有锈死,被他轻松地打开了。铁盒里面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下面是一卷用皮筋扎着的纸。他把那卷纸取出来,解开皮筋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北京城南旧货市场及周边区域的局部图,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几个位置。他蹲在墙根底下对着后门透出来的那线光把地图上的标记辨认了一遍——图中央是旧货市场的轮廓,市场东南角被红笔圈了出来,圈旁边附了一行细字,字迹是沈清的:《山海异闻录》被转移了。
油布被揭起来之后,铁盒底部露出一个圆形的凹陷。他把手指伸进凹陷里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枚铜扣子,跟他之前找到的六枚扣子大相同,但比那些扣子都薄,像一片被压平过的旧铜片。他把它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一个字:。他蹲在墙根底下把扣子握在手心里,地图、铁孩扣子,组成了一个提示——《山海异闻录》已经不在护经堂了,它被转移到了城南旧货市场,被转移的时间是大约三个月前。而那个带他找到这里的人,在最后一次路过面馆后墙时,把一页写着标记的地图收进了油布里。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把那卷地图和那枚字扣收进口袋里。他把铁盒盖好放回原位,把土重新填回去,用脚踩实,然后把铁铲挂回后门旁边的墙上。他站了一会儿,听着那面墙根底下的土层深处,什么声音都没有传上来。他走回面馆里面,在靠窗的桌前坐下来。袁敏坐在对面,没有问他挖到了什么,只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还是完整的,然后站起来从灶台上倒了一杯热水督他面前。
他低头握着那杯热水,掌心贴着杯壁,暖意透过瓷面传进指节里。他没有立刻告诉她地图上画的是什么、铁盒里藏着什么、那枚扣子刻着什么——他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杯口升起来的那缕白汽,在冬末的暮色中慢慢地散开,像一口井终于接通磷下那条河。他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进夜色里。下一步不在津门,在城南旧货市场,在那张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东南角里。他走上海河路的时候拿出手机给秦九爷发了一条消息:《山海异闻录》被转移了。三个月前被人从护经堂拿走了。
秦九爷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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