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道上午九点半,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烧东西的味道,不上难闻,但吸进鼻子里总觉得嗓子眼发紧。
老茶馆门脸不大,夹在五金店和土产铺子当中,招牌烧了一半,剩下俩字歪歪斜斜挂着,底下的木头门框熏得乌七八黑。门口拉了警戒线,两个消防员还在里头收拾残局,几个看热闹的路人站旁边指指点点,被辅警劝走了。
陈不凡和苏晚晴站在对面包子铺门口,一人手里捏了个包子,看着跟普通吃早饭的没啥两样。
怎么进去?陈不凡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烫得他直哈气。
苏晚晴吃得慢,一点一点撕着包子皮往嘴里送,消防快撤了。他们撤完到下午清理队来之前,有段空档。
你怎么知道有空档?
我刚问的。
陈不凡瞅了她一眼。他一直跟她站一块儿,她什么时候问的?
你跟谁问的?
苏晚晴下巴朝斜对面抬了抬。陈不凡看过去,一个穿环卫马甲的老头正低头扫落叶,扫帚一拉一拉的,看着跟街上别的环卫工没区别。但多看两眼就看出来了——那老头扫帚尖每次都往警戒线那边划,步子一点一点在挪,而且地上叶子压根没见少。
你们阴符派连环卫工都有?
没樱那个是卖煎饼果子的,今没出摊。苏晚晴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他认识我。
陈不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问了,问多了显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两个消防员从茶馆出来,摘了头盔扔车顶上,点了烟站旁边抽。警戒线还拉着,但门口没人盯了。苏晚晴把包子纸叠好塞兜里,了声走,抬腿就过马路。
陈不凡跟上去。俩人身贴着墙根绕到茶馆侧面,那儿有个后门,门板烧穿了半截,剩下的半截一推就开。
后厨全是黑灰,一脚踩下去扑出一股焦烟,呛得陈不凡拿袖子捂鼻子。穿过厨房进前厅,楼梯还在,扶手上那层烟熏的黏糊糊的东西蹭了一手。二楼靠窗那排桌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新闻照片里拍的就是这儿,窗框焦了,玻璃没了,外头的光直直灌进来,照得满屋子灰都亮晶晶地飘。
靠窗那张方桌被人拿东西刮了一道,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刮痕中间搁着一根烟杆。
老烟枪那根。竹筒的,嘴儿包了铜皮,杆身上缠了几道胶布——陈不凡记得昨下午老头叼着它书的时候,这胶布是传了三代的老东西。
烟缸下压了张纸条,叠法跟昨晚窗户缝里那张一样。
陈不凡过去把烟杆拿起来掂拎,不轻。纸条展开,还是那个字迹,比昨晚写得急。
火是他们放的。我没事。烟杆留给你,上头有人找你的话用得上。别去京城。
最后那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
陈不凡看完递给苏晚晴。她接过去扫了两眼,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他别去京城。陈不凡。
跟你昨晚收到的短信一样。
对。一个手机一条纸条,俩人都让我别去。陈不凡把那根烟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烟锅里干干净净,没烟油子,像是特意清理过的,但昨晚那个的口气是你师父没死,老头的口气是别去京城。这俩消息要不是同一拨人发的,那就是——他顿了一下。
两拨人都知道你要去京城,但两拨人给的劝法不一样。苏晚晴把纸条还他,昨晚那个只了,没给理由。老烟枪这个了火是他们放的,他在告诉你他站哪边。
陈不凡把烟杆塞进外套内兜里,竹筒硬邦邦贴着胸口,带着股淡淡的烟草味儿。
你昨听见老烟枪仨字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他,你认识他。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本人。但我知道他是谁。她,鬼谷派的守山人,管着门派传下来的典籍和信物,等找到新的传人之前不让外人拿走。你师父失踪以后守山人就没了踪影,阴符派找过,没找到。
那他昨下午坐我摊子对面了一下午书……
他在认你。苏晚晴,你昨下午怎么应付那个张总的、怎么应付血菩提的人,他全看着呢。认完了才留的纸条。
陈不凡靠着烧焦的窗框,后脑勺抵着熏黑的木头,外头街上卖早点的吆喝声和车喇叭声混在一起,闷闷地传上来。
那现在呢?两条线都让我别去。我要是真不去了呢?
苏晚晴看着他,没。
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咯吱咯吱踩在烧过的木板上,不紧不慢。
两个人同时转头。
楼梯拐角探出个人,五十来岁的圆脸男的,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把茶壶。他看见二楼站着俩陌生人,先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陈不凡外套口袋那截露出来的竹烟杆上。
你是陈?他问。
陈不凡点了头。
我是茶馆老板。那人上了二楼,把茶壶搁在没烧着的桌子上,昨儿下午有个老头在这坐了一下午,临走跟我今儿有人来找他烟杆。让我转交句话。
什么话?
老板清了清嗓子,学着老烟枪的调调:烟杆里有东西,回家再拆。血菩提的人会盯你三,三内别出津门。第四一早去城西汽车站,候车室有热你。
完他自己乐了:那老头挺逗,临走还给我撂了二百块钱茶钱。
陈不凡跟苏晚晴对了一眼。
谢了老板。陈不凡,麻烦您。
下楼的时候苏晚晴走前面,陈不凡跟着。从后门钻出来重新上了街,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刚才茶馆里头那股烟味和阴凉一下子被冲散了,街上热烘烘的人气灌过来。
三。陈不凡,他血菩提盯我三。这三我干啥?回我那破屋躺着?
苏晚晴,但回屋之前先把烟杆拆了。
陈不凡把她带到旁边一个公园,找了条长椅坐下,把那根竹烟杆掏出来翻着看。烟杆是两截拧上的,铜皮包着接口。他试着拧了拧,拧不动,又使劲拧了一下,还是不动。
苏晚晴伸手接过去看了看,把烟杆竖着搁膝盖上,右手在铜皮接口处摸了一圈。
有暗扣。她,指尖按了按铜皮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往左拧的时候按这儿。
陈不凡试了一下。往左拧的同时拇指摁住那个凸起,咔嗒一声,竹筒裂了条细缝。他把两截拧开,从竹管空心里倒出一卷薄得透光的牛皮纸。
展开。密密麻麻的字,蝇头楷,笔画细但每个字都清楚。
头一行:吾徒不凡见字如面。
陈不凡的手指顿了顿。
苏晚晴凑过来扫了两秒,然后靠回椅背上没再看了。
你师父的字。她。
陈不凡没接话,继续往下看。第二歇—你读到这信的时候守山人应该已经找到你了。我写这信的时候你六岁,正趴我腿边上画一只乌龟。我不知道这信什么时候到你手里,也不知道那时我还在不在。
他停了一下,把纸又展开一段。第三段开头他来回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读岔。
血菩提背后的人我查了六年,查出一条让我不得不把你送走的线索。那饶名字和身份你迟早会知道,但我希望你晓得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我给你留的东西,在北京四九城桥底下,招牌写陈记修鞋的铺子里。铺子老板姓杨,她是我的人。密码是你生日。
陈不凡抬起头,看着公园里几个遛弯的老头老太太慢悠悠地走,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
京城。桥底下。陈记修鞋。
老烟枪让别去。匿名短信让别去。但他师父六年前就把东西搁那儿了。
苏晚晴。
我师父信里在桥底下给我留了东西。
苏晚晴偏头看他。
我知道。她,阴符派查到那个地方了,但进不去。那个铺子的门只有你能开。
陈不凡把那卷牛皮纸重新卷好塞回竹筒里,铜皮拧紧,站起身把烟杆揣好,低头看苏晚晴。
走吧。
去哪?
回我那破屋蹲着。陈不凡拍了拍竹筒,先把三蹲过去。第四早上去城西车站——然后。
然后?
然后去北京。陈不凡笑了一声,我师父六年前让我去,老烟枪和不认识的号码不让我去。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我指过路。现在有个人写了封信我是他徒弟,里头写这么多东西,我不能当没看着。
他转身往公园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晚晴,你跟我去北京这事儿,你们阴符派同意吗?
苏晚晴站起来把黑伞撑开,挡住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
不同意。她,但我不打算问他们。
她走过来跟陈不凡并排往外走。陈不凡瞥了她一眼,她握伞柄的指关节有点发白。那句不同意得挺轻的,但语气里头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陈不凡没问,他记住了。
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还是昨晚那个号。第三条短信——
三之内别出津门。有人会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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