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六朝金粉之地,十代都会之所。暮色四合,秦淮河畔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流淌了千年的河水染上层层叠叠的暖黄光晕。
临河一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里,的厨房亮着温暖的灯光。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咕嘟着红烧肉,香气四溢。
秦黎系着围裙,动作麻利地将炒好的青菜装盘。客厅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米饭。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
“老徐,回来啦?正好开饭!” 秦黎头也不回地喊道。
老徐推门进来,他脱下沾了些许书尘的外套,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年轻背影和桌上热腾腾的饭菜,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嗯,回来了。好香。”
两人对坐。红烧肉色泽油亮,青菜碧绿清脆,简单的家常菜,却透着暖意。
“今店里怎么样?” 秦黎夹了块肉放进碗里,随口问道。
“老样子,上午收了本虫蛀得厉害的《洪武正韵》残卷,费零功夫。” 老徐夹起肉,细细品尝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阿黎手艺见长,这肉烧得入味。”
“那是,熟能生巧嘛。” 秦黎扒了口饭,看似不经意地挑起话题。
“对了,昨历史课讲到孙权迁都建业,定都石头城。老师提了句石头城地势险要,扼守江口。我翻《建康实录》,里面当年筑城,‘高十丈,广二十七丈’,这规模放在当时,真是难以想象。”
老徐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何止十丈。依山而筑,临江控淮。城墙用的是赭红色山岩,取其坚固,也取其赤色象征火德,镇守东南。城基深入岩层,非人力可轻易撼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可惜,千年风雨,王气消磨,如今也只余下‘鬼脸城’一段残垣供人凭吊了。”
秦黎听得入神,筷子停在半空。老徐的描述,细节之丰富,情感之真切,远超课本和寻常史料记载。那“赭红色山岩”、“赤色象征火德”的法,他从未在任何书上看到过,却莫名地觉得无比真实。他追问道:“那…石头城当年真那么难打吗?书上只易守难攻。”
老徐目光深邃,抬眼看了秦黎一眼:“依山傍水,城高池深,守城器械精良。更兼江东子弟擅水战,控扼大江咽喉。当年魏文帝曹丕亲率大军南下,望城兴叹,也只能叹一句堑难越,终是铩羽而归。” 他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幅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画卷。
“堑…” 秦黎喃喃重复,心中那股对历史的悸动再次被撩拨起来。老徐口中的历史,总是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温度,仿佛他并非在讲述书本,而是在回忆一段亲身经历的过往。这种异于常饶历史感知,是秦黎在其他人身上从未感受到的。他总,读史不是记年月,是明得失,鉴人心。要能看到字里行间的‘人’。
一顿饭在家长里短和看似随意的历史探讨中结束。饭后,秦黎熟练地清洗好碗筷,老徐则默默起身,走进厨房。很快,那股熟悉的苦涩药味再次弥漫开来。
秦黎看着老徐端出来的粗瓷碗,里面是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腾腾。他早已习惯,端起碗,没有犹豫,屏住呼吸,仰头将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灼热的苦涩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呼…” 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感,秦黎才想起什么似的,对正在擦拭桌面的老徐:“对了老徐,明我跟陈浩他们几个约好了,去城东的清凉山那边转转,听新开了个文创园,旁边还有个古寺遗迹,想去看看。中午就不回来吃了。”
老徐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嗯,清凉山…是个好地方。南唐时曾是皇家避暑行宫所在,山石奇秀,林壑幽深。去吧,年轻人多走走好。注意安全,带点水和吃的,山上买东西不方便。”
“知道了。” 秦黎应道,看着老徐平静的侧脸,心中那些关于药、关于眼神、关于老徐本身异常的疑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老徐若想,早就了。这份沉默,或许本身就是守护的一部分。
...
翌日,朗气清。
清凉山位于金陵城东,虽不高,却因林木葱郁、古迹众多而闻名。秦黎和几个要好的同学——陈浩、李想、张伟,一行四人,先是在新建的文创园里逛了逛,看了些仿古工艺品和创意市集。陈浩和李想对那些新潮玩意更感兴趣,张伟则忙着拍照打卡。
秦黎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文创园边缘,那片依山而建的古老区域吸引。那里游人稀少,青石板路蜿蜒向上,通向密林深处隐约可见的断壁残垣——据是南唐时期某座皇家寺庙的遗址。
“喂,秦黎,发什么呆呢?那边有啥好看的,破石头烂墙的。” 陈浩拍了拍秦黎的肩膀,“走,那边有家网红奶茶店,去尝尝?”
“你们去吧,” 秦黎指着山上,“我想去那边看看,感觉…挺有味道的。”
“啧,不愧是历史课代表,就喜欢钻这种老古董堆。” 李想笑道,“行吧,那你自己心点,别走丢了。一会儿电话联系。”
秦黎点点头,独自一人踏上了那条青石板路。越往上走,文创园的喧嚣渐渐被隔绝在身后,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空气变得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山路不算陡峭,但秦黎走着走着,却渐渐感觉有些不对劲。
!!
一种熟悉的、源自骨髓深处的疲惫感,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脚步开始变得沉重,像灌了铅。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发闷。眼前葱郁的绿色和斑驳的阳光,似乎开始微微晃动、旋转。
他扶住路边一块布满青苔的赭红色山岩,想停下来喘口气。指尖触及那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从指尖窜入脑海!
轰——!
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同时炸响!不是人声,是金铁交响!是战马嘶鸣!是宫殿倾塌的轰隆!是无数人在绝望中哭喊!眼前不再是静谧的山林,而是冲的火光、破碎的旌旗、仓皇奔逃的华服身影、还有一张张扭曲着痛苦与不甘的面孔…
仓皇辞庙日,垂泪对宫娥!那亡国之痛,社稷倾覆之悲,如同滔巨浪,瞬间将秦黎淹没!
“呃…” 秦黎闷哼一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逆流冲上头顶!眼前的光线骤然扭曲、变暗,无数破碎而惨烈的画面疯狂闪烁,撞击着他的意识。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连扶住岩石的力气都消失了,身体软软地顺着冰冷的石壁滑倒下去。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那赭红色的山岩上,无数古老的刻痕如同活了过来,流淌出暗金色的悲怆光芒,将他彻底吞噬。
...
“秦黎!秦黎你怎么了?!”
“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陈浩他们惊恐的呼喊声,仿佛隔着厚厚的水幕,变得遥远而模糊…
...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暖意拉扯着,缓缓上浮。
秦黎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花板。身下是自家那张有些硬邦邦的单人床。窗外色已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老徐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灯光,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的一只手正轻轻搭在秦黎的手腕上,三根手指沉稳地按着脉门。那指腹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一丝丝温和而坚韧的力量,正顺着脉搏缓缓渗入秦黎体内,梳理着他混乱不堪的气息和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看到秦黎醒来,老徐眼中的忧虑才稍稍化开一丝,但眉头依旧紧锁。他收回手,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醒了?感觉怎么样?”
秦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觉浑身像散了架,连动动手指都异常艰难,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心悸感,正在缓慢退去。他艰难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好。
老徐起身倒了杯温水,心地扶起秦黎,喂他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生气。
“你在清凉山遗址那里晕倒了。你同学打了120,也通知了我。” 老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医生看过,初步检查没发现器质性病变,还是考虑…过度劳累,低血糖,加上可能有点中暑。” 他顿了顿,看着秦黎依旧苍白的脸和那双迷茫中带着惊悸的眼睛,补充道,“脉象虚浮紊乱,心神受扰,先好好休息。”
过度劳累?低血糖?中暑?
秦黎靠在床头,闭了闭眼。清凉山…那赭红色的岩石…那滔的亡国之痛…那种感觉,怎么可能是中暑!
他刚想开口什么,老徐放在床头柜上的那部老式按键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嗡文蜂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徐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瞬间掠过凝重的寒芒!
屏幕上,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三个冰冷的宋体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异常清晰:
——“李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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