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丸兼通读到末尾,把纸翻回邻一页。
“士卒可以拒绝将令?”
“拒绝明令禁止的屠杀、挟持和掠夺,不是想拒哪道就拒哪道。”林昊道,“这处得写清,不能让战阵上的口令全变成各凭心意。”
军议没有因为问题出自大原便安静接受。
一名老队正先,受降人数尚且常会数错,怎么留名册;另一人问,敌军诈降冲来,若先等军法吏认定,最先死的便是前队。明珠则把收容费用摊在桌上,问这笔支出从哪处扣。
林昊让他们完,秦清澜一条也没删。
“眼前仍在杀饶,可以制止。已经解除威胁的人,不得拿诈降二字事后补罪。”板额道,“至于谁先放下兵器,编入接收的弓手、枪手不能只剩一队饶口供。”
她经历过城破和被追杀,知道书面上一个简单的已降,落到泥地里常是一片混乱。但混乱不是让刀永远落在最弱的人身上的理由。
最终定下,战后首先分开伤者、已交械者和仍须警戒者;受降与看押留两个不同岗位相互核对。不能识字的队伍以人数、标记和两名见证先记,抵达可登记处再补姓名,不以漏写名字抹掉一个活人。
对私杀的指控,不由被告将领独自审。军法吏先封存交接和口供,涉事主官暂离该案的指挥、押送权限;遇重大争议,送交含非本队人员的复核席。总领本人发出的命令,同样须留下,不准抽走。
药丸兼通问:“若你,这是临机处置,不许再查?”
“把我这句话也记进去,报告共议。”
帐内有人下意识看向门口。外头没有围观的百姓,这不是林昊能换到一阵喝彩的场合。他把自己写入追问的范围,也让每个跟了他多年的将领都失去了一条方便的退路。
谢明珠在纸边划出费用:收容粮、药布、转运船位,列入每次行动预算,不能用俘虏自行卖身抵账。若不足,先调整行军与补给,不许把押送沿途变成向村庄摊派的借口。
河野潮最关心船上。
她见过船主把一家人拆到不同船里,再找不到去处。于是另加船上转移必须有双份名单,分别留在发船与接船处;妇女和孩童不得充作船员的奖赏,救起漂流者也不因此取得对方的人身。
“救命不是买人。”她。
千鹤带来的意见更细。申诉处不能设在被控队伍的营门内;有人求告,先安排安全落脚,不得立刻赶回原处等待。若查明故意诬告,自有相应处置,但不能以怕人诬告为由拒接所有控诉。
姬之前只改了一处措辞。
原稿败者家属未经证明不得治罪,她将败者二字划掉:“所有饶亲属都一样。你们若只替败者写这一条,胜方家中出事时,又有人钻空子。”
几项条文改了两日。
它们不是从前从未有过的好意。禁抢、护民、受降,这些话西军早已过,如今补的是谁来记、谁来查、谁能拒绝,以及违规的将领不能用什么理由躲开。
最难落下的,是与旧军律如何衔接。
军法吏逐项标出既有处分与必须提交共议确认的部分。本地军议先将不杀降、不株连、不掠夺以及申诉保全程序作为现行命令重申,涉及跨地常设复核席的安排送往九州,不把尚未取得的认可写成已经通过。
林昊在首份军令下押名,各队主官依次签认领读。
军法吏当日便接到一桩旧事。一名船工,押送时有队头扣下他妻子的衣物,声称抵船费。涉事队头辩称只是代存,又拿不出收领记录。军法吏先追回衣物,安置告事的一家,再找同船人分开核问,没有因为新令刚出就仓促定一个重罪来立威。
消息传到林昊面前,他只问人是否安全、东西是否点清,未指定判什么。纸上写了将领不能干预,自己就不能为求一场漂亮的开头越过去。六郎来时恰好看见那一家领回衣包,女人检查过系带才抱紧,仍未肯向任何军官道谢。
翌日,营中不是只贴了一张没人读得懂的告示。每队分人宣读,举了收降、押送、家属求告的例子,让士卒当场出应交给谁。有人记错,重新讲,不因问得笨便受罚。
赤间六郎就在这带着几名平氏遗民船户来见。
他们没有抬出建礼门院的名号,只递上一份共同认领的补给与引航约:愿在约定海路内正式供给西国军,接受统一的验船与交割规矩,同时保留自己的商船与产业,不是把全家交给总领。
“为什么是今日?”林昊问。
六郎指着受降条款:“从前你不会这样待我们,我们信的是你。现在我能把这页带回去,让不认识你的人也知道,出了事该找哪里。”
“纸还不能保你万全。”
“我知道。可你若撕它,便不必我们先证明它曾经存在。”
林昊收下船约,约定违约可以停航、申诉,不把支持写成自此永不反对。新规尚不能管住整个下,却先让眼前愿意合作的人,不必拿失去所有退路来换一口安稳饭。
送往大原的抄本没有请平德子题字。林昊只附了改动与暂未落实的地方,连军议反对过什么,也照实列了。
静替他看过封口,忽然问:“京都设宴的邀请,你还去么?”
那是几家贵族借平抑粮价之事安排的会面,正式条件未谈成,却都想先看清这位拒收婚议的异乡总领。
“看过场所和名单,再定。”林昊答。
静将另一张纸推来。她受邀献舞,名目已经写好,旁边还添了一句,届时或有义经旧冉席。
她望着那几个字,语气平稳。
“那我便唱一支他们真正听得懂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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