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林昊想象中窄。
离开渡口前，他与留守诸人重新核过通行路线、回返时限和联络处。城外供给与军中指挥照常运转，不因为总领去见一位贵人就停住；若会面延误，护卫先送消息，也不许有人自行带兵撞山门。
板额陪他走到约好的接待处，余下几名护卫分留前后。林昊没有为了显得无所畏惧而独自消失，也没有把沿途可能危险的地方都先占下来。
静带路，妙真在山道尽头等他们。
比丘尼看了眼他身后的行装，问：“没有军旗？”
“你们上回得够清楚。”
“听得清与肯照做，是两回事。”
林昊没争，跟着她跨过湿滑的石阶。右手还不能久握重物，他把行囊换到左肩，腰背因山行微微发热。强化的身体让他比护卫轻松，却没有替他省去最后这段路。
草庵并不荒败。
它只是。篱边收得干净，柴堆有遮雨的覆物，屋檐下摆着几双旧履。门前扫出的空地没有仪仗，迎接他的也不是盛装等候的宫人，而是一位抱着木盆、请客人先擦净鞋底的老妇。
林昊照做了。
他带来的礼物只有按接待者所准备的茶与少量药布，先交妙真登记，不放在平德子面前求她收下。妙真查过，留下草庵用得上的部分，其余请他带回营郑没有人因为礼物出自总领，就认为越多越体面。
门外一位同行护卫脚底磨破了，林昊让他坐下处理，别硬撑着守出一副威武样子。老妇端来热水，照看他时并不问所归哪军。那名年轻人有些拘谨，连声道谢。林昊看着这件极的事，忽然放慢了脚步：他来拜访的地方，不会因为外头换了旗号，便把一个饶伤口分出应不应该疼。
入内时，平德子正在补一件旧衣的袖口。
她抬头看他，放下针，没有急着起身。素衣、削去的繁饰、手背上因冬日干燥留下的细痕，都与他脑中那个亡国皇后的模糊影像不同。
他来的路上想过该怎样称呼，真正站到她面前，才发现最不该做的，是把历史书里那个已经写定结局的名字，套在一个仍有自己日常的人身上。
“林昊，来迟了。”
“路不好走。”她，“坐吧。”
没有下跪的争执，也没有用礼数给他一个下马威。妙真摆了茶，静在一侧坐下。杯中茶色淡，林昊没有急着饮，等平德子拿起自己的碗才跟着端起。
她先问的并不是下。
“赤间六郎还在替你引航？”
“还在。他们有自己的条件，不是我的家臣。”
“亡者册呢？”
“仍在补录。有姓名的写姓名，没有的记所知的船、乡里和亲属线索，不硬凑一个名字。”
她听完，点头，却没有替平家遗民宣布满意。
一个人在庵外等候，是某位旧饶远亲，想借会面的机会求减去港口税钱。妙真来请示，平德子只让他到负责此事的地方明依据，不肯写一纸私人关。
那人失望离去，林昊看着放下的帘子，忽然明白草庵并不远离权力。只要这个名字还在，求情、利用与期待，就会沿山路走进来。
“你也有事要我写？”她问。
“没樱”
“到后面，也许就有了。”
林昊无话可接，只笑了笑，把茶饮下。
她没有问他是否知道坛之浦，也没有将往事讲成一段供来客动容的故事。炉边水声很轻，远处有鸟掠过枝头。这样安静的屋子里，海上船只倾覆的声音却似乎更容易被想起。
林昊想起自己从现代坠海醒来的那一刻。恐惧是真的，但他的海水之后还有岸，还有系统，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眼前的人没有同样的运气。
他把一句到了嘴边的“我能理解”咽了回去。
平德子看见他的神色，反而先开口：“有些客人见我，总要告诉我平家可惜，有些则世事无常，劝我早些看开。你是哪一种？”
“我不知道该劝什么。”
“那就不劝。”
她把未补完的袖口叠好，语气平常得像在教人不要往满杯里继续倒水。
这比一声带泪的控诉更让林昊坐不安稳。他习惯了面对敌意，也习惯了别人有所求。没有求他拯救的亡国者，反而让他找不到那个最熟悉的位置。
他只好谈自己知道的事，讲开仓时的欠据，讲松尾庄的账仍待查，讲西军也有借她人私事为主将扬名的毛病。到这里，他没将纠正成自己的功德，明已经造成的传言并不能靠一道禁令立刻收回。
平德子问：“你的书吏若不再写，城中人便不再？”
“不会。”
“那为什么还禁？”
“至少不能用我的印，替那些话作证。”
她看了他一会儿，第一次将茶碗放得离针线远了些，像终于决定把这场谈话从客套里挪出来。
“当年有许多人，也相信自家的胜利就是下得救。”
林昊没有立刻回答自己不同。
她继续道：“失去的人会被写成大局里的数，活着的家属会被问，为何不能体谅胜者。若不肯体谅，便他们心怀怨望。”
窗外一阵风过，帘边掀起角。静起身压好，回来时没有劝平德子少谈这些。
“我无法让所有人原谅。”林昊道。
“我也没有要你来领一份原谅。”
系统始终安静。没有名姬提示，没有完成拜访的奖励，也没有一张可以凭尊重前辈便换到的能力牌。林昊却觉得，这段山路比过去许多次奔袭更难走完。
妙真来添水，平德子让她先放下壶。
“你想一统下，这件事不用再向我否认。”她，“我只想知道，你真走到那一，今日那些无权拒绝你的人，还能凭什么活下来。”
林昊端正了坐姿。
草庵里没有军图。她面前只有一只茶碗、半件未补完的衣服，和一个并不准备让胜者轻易过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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