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一直开到晨钟响起。
地图上,从日向到镰仓的海路被麻绳绕了大半张席。若抽走最快的三艘船,至少要带一百二十名水手、护卫和熟悉濑户内潮汐的引航者;途中补水、避风、换帆都要借别饶港。即使一路顺利,抵达时也是一个月后的消息。
而日向要塞只有两日完成降兵登记。南面的岛津代官仍握着数座庄仓,肝付盟军的四百人也在等林昊兑现自治和司法复核。主帅此刻离开,昨日刚建立的规则便可能被各方理解成一张随时作废的纸。
年轻队正仍主张东行:“系统既标了她,就明此人重要。错过这次,日后未必找得到。”
“重要不等于必须由林昊亲手去。”板额将一枚代表战船的木筹按回日向海岸,“他若见一个名字便追一个名字,所谓统帅只是跑得最快的救火卒。”
她得没有留情。帐中有人看向林昊,担心他会因被当众顶撞而动怒。林昊却想起犬鸣谷的追击。那次他也相信自己最快、最强,所以理应冲在前面,最后却让两名骑兵替他的判断付了命。
“越后那一次呢?”林昊问板额,“若我当初也这样算,你可能已经死在城里。”
板额沉默片刻:“所以你可以承认,那次是拿千鹤、潮和留守者替一个陌生龋险。结果救到了我,不代表每一次都该照做。”
她把自己的名字也压进了代价里,没有用被救者身份要求林昊继续扮演无所不能的人。
林昊终于作出决定。
“主军不离九州,原定日向接管与大隅推进不改。三艘快船一艘也不抽。”
年轻队正张了张嘴,林昊抬手让他听完。
“但不是不管。给明珠回信,启用京都商路,不派带刀武士直接找人。”
秦清澜铺开空纸,把命令拆成五项。
第一,查名。通过御所旧女房、比企氏庄园账房和北条家外采商人,确认姬之前如今住处、同行子女及可自由行动范围。任何单一口述都不得当作事实。
第二,设路。在京都、近江和濑户内各准备一处普通商旅可住的安全落脚点,粮钱分开寄存,不写姬之前姓名,也不让三处知道完整路线。
第三,问意。只有找到她本人认可的旧识,才能传递一句话:若她主动求助,可提供西行路线;若她选择留下,来人立即退走,不以孩子、债务或系统预言逼迫。
第四,不夺。不得绑人,不得伪造北条义时或比企氏书信,不得以林昊名义许诺婚姻与地位。护送者只负责安全,抵达后她也可以去任何自选之处。
第五,留证。每一笔钱、每一次接触、每一次改路都留双份暗记。一份交明珠,一份分送京都寺院,防止所谓救援变成贩人或借名敛财。
秦清澜又把五项命令各交给不同的人复述。负责筹钱的只知道三处落脚点需要多少米与铜钱,不知道接应对象;负责找旧女房的只问近况,不接触船户;准备船只者照普通商旅名册排位,直到启航也不会看见真实姓名。若某一环突然打听其他环节,明珠便立刻停用那条线。
“还要留一条终止规矩。”板额补道,“若接触她会暴露孩子,若她身边已有可信护卫,或她明确拒绝,所有人都撤。不许因为钱已经花了,就非得把人带回来证明没有白费。”
林昊让秦清澜把这句话写在最上方。救援最容易在最后一步变成劫持,因为出发者总觉得自己吃过风浪,目标便欠他一个服从。
药丸听到最后,忍不住道:“这要花的钱,足够再养五十名弓手。”
“五十名弓手也不能在镰仓街头替她决定该不该离开。”林昊道,“我们买的是选择的余地。”
系统光幕随之亮起,却依旧没有奖励。
【远程保护方案已建立。】
【提醒:方案只能增加生存与选择概率,不能保证目标安全。】
【宿主未接近目标,关系阶段不变。】
林昊看着最后一行,心里那点因“放弃亲自去救”而生的刺痛反而松开了。系统没有因他留下便判定冷酷,也没有因他布置救援便提前发放共鸣值。一个女人能否活下来,不该被缩成奖励结算。
他随后撤掉原本准备东调的亲卫名册,把一百二十名水手和护卫全部归回本队。只有两名熟悉京都商馆的账手改换行程,他们本来就要去博多押送货契,不额外征船,也不带林军旗号。省下的粮分给日向伤兵与下一批探路斥候,每一项取舍都在册上留下了具体去处。
年轻队正看着被抹去的东行箭头,终于明白“留下”不是坐等消息。林昊只是把一场耀眼的亲自驰援,拆成许多不容易被人看见、也不依赖他个人武力的准备。
军议结束后,他亲自去看日向守兵登记。昨日答应保留的民户田契已逐张拓印,侧门市集改由城内三名商户与军中粮官共同管价,任何驻军取盐仍须排在百姓之后。弥五郎的兄长退了热,伤腿尚不能走,却能在名册上按下自己的指印。
这些事没有跨海救人惊险,却决定一座刚打开的城明日会不会再次关上。
午后,林昊命前锋只推进二十里,不抢赶路。斥候仍探三路,地图仍由前后两队复核,粮船则沿千鹤布下的分段海线向北延伸。岛津方两处寨听日向城未遭洗劫,主动派人询问投降条件。
他用实际行军回答了军议中的选择:先把脚下九州变成不必靠某一纸守护任命才能活下去的地方。只有稳住港口、粮道和法度,远在京都的秘密救援才有钱、有船,也有一个真正能接纳逃亡者的归处。
给明珠的密信当晚分成三份出发。一份走博多海路,一份随僧人去京都,一份由宋商夹在货单郑三名信使只知道各自一段,即使一人被截,也拼不出姬之前的退路。
最后一艘舟离岸时,林昊没有站到船头。
他留在日向,继续核对第二日粮数。
七日后,东来的急船越过雨后的海面,桅杆上挂着代表丧乱的黑布。信使未等船靠稳便跳进浅水,怀里护着一份只写了日期的抄报。
建仁三年九月二日。
“比企谷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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