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后，鸟坂城反而比往日更热闹。
南墙每隔片刻便响起梆子，火盆一字排开，把披着旧甲的草人影子投在垛口上。锅灶里煮着混有鱼骨的米汤，香气顺风飘向幕府军营，像是守军刚刚领到新的粮食。
真正的人，却在一座废弃水仓前排成了长队。
水仓底部有条排雨暗渠。城氏修筑鸟坂城时，为防暴雨冲垮北墙，用石块砌出了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水道。出口藏在北坡荆棘下，常年被泥沙堵塞。林昊发现渗水岩层后，猎户顺着地势反查，才找出了这条被所有人遗忘的暗路。
两名老卒用了半日清淤，挖出的烂泥足足装满十几个米袋。
藤原季代提灯守在渠口，按林昊定下的次序放人：幼童与母亲先走，伤者随后，能自行行走的老人排第三；每五人由一名熟悉山路的守卒照看。灯笼只照脚下，进入暗渠便必须熄火。
“不许叫名字，不许回头。”她逐个叮嘱，“前面停，后面就停。谁摔倒，先摸左侧草绳。”
城资盛背着残缺牌位站在第一队末尾，数次望向城墙，却始终没看见板额下来。
“少主，该走了。”藤原季代催促。
“我不是少主。”资盛咬着嘴唇，“姑母，离开鸟坂以后，城氏没有少主，只有需要活下去的人。”
他钻进暗渠前，把腰间太刀解下交给一名留下断后的武士。十三岁的少年终于明白，带走一个姓氏未必需要带走刀。
林昊站在水仓外，听着渠中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暗渠最大的危险不是敌兵，而是恐惧。黑暗、窄道与头顶不断震落的泥土，足以让任何一个孩子哭喊。一个六岁女童走到中段时被石缝夹住草鞋，猛地抽噎起来。她母亲慌忙捂住她的嘴，后队随之堵在水里。
林昊钻进暗渠，匍匐着挤到女童身边。他没有硬拽孩子，而是摸到鞋带，用短刀割开被石头卡住的草绳。
“鞋留给鸟坂。”他低声，“等到了海边，我赔你一双新的。”
女童含着眼泪问：“海边有鞋吗？”
“还有鱼，比你见过的都大。”
她终于点头，光着一只脚继续向前。堵塞的队伍重新移动，黑暗里没有第二声哭喊。
城外忽然传来战鼓。
幕府军趁夜试探，数十支火箭越过南墙。板额在城头连开三弓，箭矢分别钉中举火把者、鼓手和扛梯足轻。黑暗中看不清守军人数，只能看见箭从不同垛口射出——那是她每射一箭便换一个位置的结果。
林昊赶上城墙时，第一批人已全部离城。
“河谷传回黑布。”他对板额，“表示六十三人都通过第一处浅滩。”
板额仍盯着墙外：“第二批放校”
这一批是伤者和带路武士，共八十余人。为了不让木担架撞击石壁，他们把伤者绑在削短的门板上，由前后两人抬校城长房拒绝坐筏，坚持拄着枪走在最后，直到暗渠入口才被侄孙不由分背了进去。
子时，海岸方向亮起两点微弱黄光，一明一灭，连续三次。
那是明珠的接应信号。
河越潮已带第一批妇孺登船，另一艘船正沿苇荡驶入河口。林昊在城头用铜镜遮住火盆，回了两次短光，通知她继续等待。
第二批、第三批依次消失在暗渠里。
第三批走到一半，北坡忽然落下碎石。白日的攻城震松了渠顶，一段砌石塌进水道，前队出不去，后队又在狭窄处越堵越长。负责传讯的少年摸着草绳退回来，脸上全是泥，只出口还能听见河谷的水声。
林昊本想亲自下去，板额却拦住他：“南墙一刻离不开人。这里交给我。”
她卸掉肩甲钻进暗渠，与里面的守卒一块把碎石逐块传出。最大的条石压住一名伤兵的担架，三个人都抬不动，最后才叫林昊从水仓口伸进半个身子，以绳套缠石，凭强化后的腰背将它拖开。伤兵的腿被擦破，却没有骨折。
整支队伍为储搁了两刻钟。板额从泥水里爬出来时，长发和脸上都沾着黑泥，再没有半分女将威仪。她只数了数出来的人，确认一个不少，便重新穿上肩甲登城。林昊望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明白她所谓守城，从来不是守一面旗，而是不肯把任何一个名字轻易丢下。
城中的声音越来越少，板额却命人把空院的门窗全部打开，让穿堂风推动悬挂的木片。风一吹，木片便互相敲击，远听像有人搬运兵器。十几只装着炭火的陶罐由绳索牵动，在城头缓慢来回，仿佛巡兵提着火把。
林昊又让最后撤离的武士轮流在不同位置高声报更。每喊完一次，那人便顺北墙绳梯下山。幕府斥候只能听见城头口令不断，根本不知道应答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寅时前，藤原季代带最后一队精锐来到水仓。
“全城尚余二十二人。”她道，“按计划，二十人随我穿山分散。你们两人半个时辰后点火，从北坡离开。”
板额把自己的备用短弓交给她：“见到资盛，告诉他不许等。”
藤原季代没有接：“御前带走。城上只剩两人，用得着。”
板额想了想，收回短弓。两名相伴多年的女武者没有拥抱，只彼此行了一礼。藤原季代转身踏入暗渠，最后一名武士也在她身后消失。
林昊搬起石板，重新盖住入口，又将水仓推倒半面。泥沙落下，暗渠像从未开启过。
城里终于彻底安静。
偌大的鸟坂城，只剩林昊与板额两个人。
【撤离人数无法由系统确认。】
【宿主当前体力：七成。】
林昊看了一眼提示，抬头问：“怕不怕？”
板额把箭囊扣紧，朝南墙走去：“我只怕你拖后腿。”
远处，幕府营门再次打开。这一次出来的不再是试探的几十人，而是披甲列阵的攻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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