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商人姓罗，名文盛，在博多经营宋货，也替谢家北柜收过十年船账。
他没有只凭一枚月牙私印喊人拿货，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谢家旧规。纸上列着北柜、南路和泉州本家的权限：各柜管事可在限额内自行买卖，超过三十贯便须两名族中长辈联署；借用谢家公号为外龋保，若无家主印信，货与利都可收归公账。
谢明珠给林昊的长木、帆索和两具罗盘，按罗文盛报出的价格，早已越过限额。
“她二十四岁，不是无知女。”罗文盛道，“谢家让她走南路，是让她替公号买卖，不是让她拿祖业资助情郎。少贰大人若纵容这种事，往后谁还敢信商号担保？”
“她资助的是新港船队，有三年契约和利润分成。”许文庆立刻反驳，“每件货都记了价，也写明沉船由她承担三成损失。”
“用谁的钱承担？”
一句话便把许文庆问住。
他是谢明珠亲自提拔的账房，随船账记得清楚，却没资格翻看谢家北柜总账。他能证明货交给了潮生，不能证明买货的本钱究竟来自谢明珠私产，还是谢家公库。
罗文盛把第二册账放到席前。账上写着博多北柜曾拨给南路铜钱四十贯、帆布二十匹、药材六箱，至今只回报一半。若连林昊手中的货一起算进去，谢明珠不但无权另立三成契，还欠着家中大笔未结本钱。
景信没有急着站队，只让寺院仓曹核看纸色、笔迹和印记。三处印都是真的，日期也在潮生开造以前。席间原本欣赏标准砝码的商人开始低声议论，目光从林昊身上转到那三封担保信。
商号的信用能替陌生人打开仓门，也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套在脖子上的绳。若谢明珠无权担保，陈掌柜刚答应的赊货便可能作废；少贰家的互市契虽已谈妥，补给也会因货权不清被暂扣。
林昊问：“你口中的家法，要怎么处置她？”
“先封南路私账，追回货物，再将人押回北柜。”罗文盛答得自然，“家主未至博多之前，她不得离开商馆，也不得再用谢姓落契。若查明只是受人诱骗，族中自会从轻。”
“由谁押？”
“谢家护院。”
“也就是你的伙计。”
罗文盛眯起眼：“林领主莫非要管别人家事？”
“我只问清楚，你的家法是不是允许商人私自囚禁一个成年女子。”林昊没有碰刀，“货权可以封存等对账，人不能因为一张由你出示、你又从中得利的纸便失去自由。”
景信指节轻敲酒案。他可以不在意谢家如何管女儿，却不能公开承认博多商人能绕过属官随意扣人。若今日罗家护院凭家法关住谢明珠，明日另一家也能逃债船主是自家义子，把人从港牢里拖走。
“人在何处？”他问。
“离港前仍在萨摩。”许文庆答。
罗文盛却笑了。他早在五日前派一艘快船南下，船上带着谢家北柜的召回札和六名护院。算时间，他们已经抵达海湾。只要谢明珠被带回博多，她会先住进北柜后院；在那扇门里出的供词，外人未必还能听见。
林昊眼神沉下去。自己出海时把领地代行交给千鹤，却没预料到第一批找上门的不是岛津兵，而是拿着族规的商人。
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浮现。
【目标谢明珠处于财产及人身控制风险郑】
【家族关系不自动构成同意。】
【系统无法判定货物所有权，亦不提供远距离干预。】
它没有给出救援路线，也没有把罗文盛标成可以打倒的敌人。货账真假要靠证据，人身风险则要看千鹤能否守住出航前写下的边界。
林昊也没有因此宣布所有家法都是废纸。商号把货交给管事，当然可以限定价钱、去处与结算期限；一个人打着公号旗号借来的信用，也不能在获利时算私产、亏损时推给家族。真正必须拆开的，是商号追漳权利与强押一个饶权力。前者该凭货单和契书判断，后者不能藏在“自家人”三个字后面。
这恰好与出航约法相同：关系可以产生责任，却不能自动产生占樱
景信最后做出暂定：潮生已经装船的自有粮水不动，涉及谢家来源的帆布、药材与罗盘原地封存两日；罗文盛不得派惹船，林昊也不得转卖。两日内谁能拿出完整账本，便在港仓公开核对。至于谢明珠，没有太宰府属官的拘票，任何护院不得在博多扣人。
“她若在萨摩，你护得住这句话吗？”罗文盛问。
林昊没有夸口。他只能让陈掌柜立刻放出最快的南行船，携带景信的临时禁押札回海湾。可海风不会因为领主焦急而加速，信到之前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翌日午后，林昊等人按约回到别院补录封货名目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名港吏跪在廊下禀报：南面刚到一艘轻载商船，船上女子持萨摩领地代行的见证札，要求立刻入内。
罗文盛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
片刻后，门帘掀开。谢明珠带着海上未散的潮气走进灯下，身后只有两名女仆和一名抱木匣的神社女文吏。
“罗掌柜的快船确实到了萨摩。”她看了一眼案上的旧规，“六名护院也确实想请我进舱里谈家法。可千鹤代行，领地上的成年人没有罪证便不能被带走。她给我两条路：留在萨摩等消息，或自愿来博多当面对账。”
原来潮生离港后的第二日，罗家的快船便进入海湾。护院先拿召回札去找真木调人，被千鹤以无拘票驳回；又想把谢明珠请上自家船“核看货单”，河野潮留下的港规却规定，外船不得在未登记时留客过夜。谢明珠看出对方急着封口，索性雇下另一艘返博多的轻船，只载人、账匣与淡水，沿商船熟悉的内线昼夜赶路。潮生在博多验货、赴宴的两日，正好让她追了上来。
千鹤没有替她决定去留，只派女文吏记录护院过的每句话，并给了三份相同见证札。谢明珠带一份，神社与政厅各存一份；就算她途中被迫改口，也有人知道她离港时是自愿北上、不是被谢家押走。
她把木匣放到罗文盛面前。
“我选第二条。你要问罪，可以。”
“先把你的假账，一页一页念给所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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