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驶到岬角外时，太阳还挂在东南，海面却先暗了下来。
来自外海的长浪斜推船尾，贴岸回流又从右舷横撞。两股水势并不高，却一前一后错着节拍，船身刚从左侧抬起，下一道浪便拍上尚未落稳的右舷。货舱里的石袋发出沉闷摩擦声，桅杆顶端画着让人眩晕的圆。
林昊只看了片刻，便明白“鬼门关”不是地图上真有的一道门。它是附近船户给这片岬角暗流取的俗名。潮水、风向和礁群每日都在变化，同一条线昨日能走，今日也可能把船送上石牙。
系统没有显示航路，只弹出一行毫无神异可言的提醒。
【平衡负荷持续上升。建议降低站立重心。】
林昊扶住舷板半蹲。指南针只能告诉他们哪边是北，不能告诉海底哪块礁石正藏在浪下。真正盯着海面的人，是河野潮。
出港前，她已把沿岸渔户口述的潮时抄成三份，但那些记录来自不同月份，有些甚至互相矛盾。河野潮没有挑一份最顺眼的当作真理，只在图上圈出共同提到的险礁，并命人每隔一段时间重新测深。经验不是未卜先知，而是知道哪些地方绝不能偷懒。
“主帆减三成！前帆只留上角！左舷两桶水移到中线！”
她站在后舵旁，披发被风抽在脸上，声音却没有乱。谢家账房许文庆下意识想护住两箱值钱的铜钱，被她一脚踢开箱边木楔：“海上先听配重，不听价钱。再压右舷，连人带钱一起喂鱼。”
许文庆脸色发白，还是叫两名伙计照舱板上的刻线挪箱。统一尺寸的木楔很快重新塞紧，没有人临时找刀削木头。
第一阵乱浪过去，南面的际反而亮出一条缝。年轻水手以为危险已过，河野潮却忽然让人测深。系着铅锤的绳索一次次沉入海中，报出的水深先是十寻，接着九寻、八寻半。
“船头偏右一分。”她道。
掌舵的老水手皱眉：“按岸形看，右边才是外海。”
“看浪脚。”
林昊顺她手指望去。左前方海色较深，表面却有几缕不合风向的碎白。附近一只海鸟都没有，漂来的枯枝转了半圈，又被看不见的水流拉回原处。
那不是开阔深水，而是浪在水下礁脊上被托碎的迹象。岬角形状造成了错觉，船若照着陆地轮廓避向所谓外侧，正会切进回流。
“右舵两分，别多！”河野潮下令，“后索预备！”
舵手刚发力，一阵侧风便从山口扑出。主帆轰然鼓满，本该滑动的右侧滑轮却卡住了。帆角无法收回，潮生像被巨手拽住肩膀，猛地向礁浪倾斜。
“放索！”
绳索只松了半尺便绷得笔直。一个水手拔刀要砍，河野潮喝止：“先换备用轮！砍断主索就失去整面帆！”
两名学徒依照夜航训练，从桅根取出同尺寸滑轮。可旧轮轴被湿绳咬死，木槌敲不上角度。林昊抓住绳结，想凭蛮力把帆索硬拉回来，右肩立刻像被火炭烙了一下。
【警告：旧伤区域负荷超过安全阈值。】
他没有逞强，立即改用左臂把备用索绕上绞盘，叫三名水手一同推杆。强化后的握力让他能在船身倾斜时稳住第一圈绳，却不能凭一个人压住整面吃风的帆。
“再来两人！”他喊。
五个人按河野潮的口令同时发力，旧轴终于卸下。新滑轮穿回原路时，尺寸与试板一致，连削一刀都不用。帆角猛地回落，倾斜的船身重重砸回海面，右舷灌进一片冷水。
舱底木格下立刻传来叫喊。前舱积水坑最先满，水手依照分工用固定皮桶接力排水；隔板边缝渗出细线，却把大半海水挡在前段，没有冲进主货舱。第三只陶罐被晃碎后，碎片也被格板拦住，没有堵住积水坑。
这一切都不漂亮。桶水泼得到处都是，两个水手吐在自己的衣襟上，换下的坏滑轮险些滚出舷外。可混乱之中，每个人都知道下一件该抓什么。四十多日训练没有让潮生无敌，只让它在最坏的半刻里没有变成一群各自逃命的人。
河野潮等船重新吃住舵，才把航向再调向西北。那片碎白从左舷后方掠过，近得能听见浪撞石缝的沉响。片刻之后，一块黑礁在退浪间露出尖顶，又迅速被海水吞没。
老舵手望了一眼，额头渗出冷汗。若方才多偏半分，他们的新舱壁也只能让尸体晚沉一会儿。
“航海长救了全船。”林昊道。
河野潮没有接受夸奖：“救船的是测深、备件和肯听命的人。你若刚才继续扯那根索，我会先让人把领主绑在桅杆上。”
“约法里没写这一条。”
“海上规程里写了。”
她完便命人检查肩伤。林昊的右臂只是轻微拉扯，没有再次裂开，却被取消帘日所有搬运。系统除记录负荷外，仍没有发放任何所谓闯关奖励。
午后风势转顺，潮生与两艘护航船终于穿过岬角。傍晚，他们在背风湾补水，河野潮把险情逐项记入航海簿：测深次数太少、旧轮防潮不足、右舷铜钱箱超重。许文庆亲手在最后一项后画押，再不敢用货价反驳配重。
次日清晨，海面上的船忽然多了起来。
先是载盐的舟，继而是帆色各异的商船。有人用九州方言喊水道，也有人隔着水面林昊听不全的宋话。岸边仓棚连成一片，寺院屋脊越过市楼，码头外排队等泊的船竟比萨摩海湾全部渔船还多。
许文庆指着前方升起的炊烟，终于恢复了账房的神气：“那就是博多。”
林昊望着船头两侧涌动的人流和货旗，原先将它当作北行中转港的念头悄然改变。
这里不是一座等他施展新法的乡下港口。
这里早就是一张会吞金吐银、也会把外来者咬得骨头不剩的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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