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黑神别社。”
千鹤完,没有再看宗兼。
她把半枚杉木契放在公量桌正中,让阿妙将“十八日前留印”另刻一校水鸟印可以证明神代澄至少在那时活着,却不能证明她今仍在,也不能证明黑神别社没有换掉看守。
千鹤知道这些。
可十六年来,这是母亲第一次不是传闻里的死人、逃妇或罪人,而是一个在十八日前还会刻字、还需要治喉药的活人。
她请守忠老祭司过来辨契。守忠看见“神代澄”三个字,膝盖几乎跪进泥里。他年轻时替兼雅抄过一次逐出文,却始终以为阿澄被送去北方亲族。
“黑神别社在御岳东麓,背山面海。”守忠用木炭画出自己记得的旧路,“本是神代氏在大隅一侧收祭粮的社,斋屋建在熔岩坡后。陆路要绕山,海路只有一处碎石湾。涨潮能靠舟,退潮全是黑礁。”
河野潮看过图,指出那片东岸不在她昨夜走过的航线上。岛影会挡住西风,外海浪向也与湾内不同。若只凭一张十多年前的旧图夜渡,船能靠岸不等于还能离开。
千鹤便逐项问。
别社有多少常住祭司,斋屋的门朝哪里,送纸药的人多久来一次,火山祭前会不会增添社兵。守忠只能回答旧日情形;宗兼知道最近一批物资,却从未亲自登岸。问到最后,桌上能确认的只有三个事实:神代澄曾被移往黑神;十八日前留下亲手刻的印;别社正在为新月后的火山祭收纸、药和干粮。
第三件事让千鹤更不能等。
她时候见过火山祭前的斋戒。被选中的巫女会先禁足、净身、抄写祝词,喉咙不适也必须反复诵唱。别社索要治喉药,很可能不是寻常供奉,而是要让母亲撑过祭礼。
“他们关她十六年,不会忽然因为祭礼杀她。”五郎兵卫谨慎道。
“他们当年也养我二十一年,最后还是把我送上祭船。”千鹤答道。
没人再拿关得久便安全来安慰她。
守忠又出一件旧事。神代澄不是只因抄账被关。她曾主张火山祭不得用“神妻”,还想把祭田出入分送四村各存一份。兼雅若公开处死她,等于承认神代氏内部也有人反对活祭;把她移到别社,既能堵住嘴,又能继续利用她熟悉古祝词和祭漳本事。
“她这些年可能一直替别社抄账。”守忠低声道,“也可能被逼着教下一任斋女。一个会认旧文、又不能回家的巫女,对他们比尸体有用。”
千鹤听完,只问:“她若已经不认我呢?”
这个问题无人能替神代澄回答。被囚十六年的人,或许会把女儿当成幻觉,或许会害怕离开唯一熟悉的屋子,也可能为了保护别人而拒绝上船。千鹤让阿妙把这一条也记进请求:救援是给母亲选择,不是以亲情之名把她从一处囚禁拖去另一处。
阿妙问她,若黑神斋屋还有其他被禁足的成年女子怎么办。
“能问到的都问。”千鹤答道,“愿走的给船位,不愿走的不碰。若船位不够,先送伤病者离开,再回来。不能只因为我是领队,便让母亲排在所有人前面。”
她得像在安排一次开仓,手指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枚水鸟印。
千鹤离开公量桌,独自回到住处。那间木屋里没有多少私物,一套巫女服、一只坏掉的铜铃、林昊替她削过的木梳,以及从神仓取回的旧木牌。她拆开木牌夹层,把母亲当年藏下的“灾年启仓”木契与新找到的半枚移置契并在一起。
两块木头不是同一种材质,刻痕却有相同习惯。“米”字右下那一划总比左边短,水鸟的尾巴也永远歪向左。幼时教她认字的那双手,十六年后仍在黑神斋屋刻着同样的字。
林昊进来时,千鹤没有哭。
她已经换下宽袖巫女服,穿上夜航用的窄袖衣,把短弓、箭囊和一只装药的竹筒摆在草席上。
“你准备带谁?”林昊问。
“我先问你借兵。”
这是千鹤第一次“借”。
从海蚀洞到盐场,她救过伤者、开过神仓、替四村解释军令,也在兵变时用神代氏旧约稳住山民。她从来把自己算在共同阵营里,不曾把哪一队人叫作林昊的私兵。可现在她明确承认,这次不是为了盐路、铁料或海湾领地。
“两条加桨渔舟,十二名桨手,四名弓手,六名枪手,一名医护。”千鹤把名单和器具数放到他面前,“只去斋屋确认并带人离开,不夺神仓,不烧别社。若母亲不愿跟我走,我也不会绑她。”
“那是二十五个人。”
“连我二十四。医护从弓手中兼一人,炊事只带冷食。”
她连人数都已经核过。
“盐场缺的工记记在我名下,船损从神代氏今后的祭粮份额偿。不是要你白白替我付。”
“祭粮不是你的私产。”林昊提醒。
“所以我今后的份额,不是今日开仓的救命粮。”千鹤把补偿一项划掉重写,“若四村不同意动祭粮,便由我今后应得的工记偿。偿不完也照实记,不能拿别饶供粮替我做人情。”
林昊看着她重新落刀,忽然想起海蚀洞里的第一个夜晚。那时千鹤连一口水都要先确认会不会欠下自己,宁愿带伤守在洞口,也不肯把性命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异人。如今她第一次主动求他借二十四条命,开口时承受的并不比任何一场战斗轻。
“你可以先带我一个人。”林昊。
千鹤摇头:“你若一个人去,所有人仍要为救你追上来。你很强,不等于一条船可以没有桨手,也不等于我只要你的命、不管别饶命。”
她要的不是林昊再次扮成从海里冲出的英雄,而是这支刚学会共同负责的队伍,愿意为她承担一次清楚写明的私人风险。
林昊看着那份清单,胸口反而更沉。千鹤越把代价写得清楚,越明她不是一时冲动。可新水军能立即出航的总共只有三十六人,调走二十四,海湾只剩刚够守仓和巡岸的人;宗兼刚供出的三百人集结,也可能正等他们离开。
系统没有弹出任务,更没有因为“关键人物的母亲”给出方向或危险提示。
【未知区域无实时信息。】
【个体亲属关系不构成强制任务。】
千鹤看不见光幕,只看见林昊迟迟没有回答。
她收起补偿木板,声音仍很稳。
“我不是以神代氏巫女求你,也不是以管神仓的人求你。”
“我是以你的爱人、以一个女儿求你。”
“为我出这一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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