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板上的五个位置写完，围在兵器架旁的人却没有立刻应声。
桨手、弓手、枪手、医护、炊事。
前两项有人争，第三项也有人抢，写到医护与炊事时，方才还在议论军功的旧卒纷纷避开目光。真木六郎虽被罚修仓门，听见动静仍隔着木架冷笑：“武士上船，自然拿弓持枪。烧饭包伤口，也算水军？”
“船上的饭断一顿，桨就慢一层；伤口没人压住，能划船的人便少一个。”林昊把长板立到潮线前，“谁只认刀，不认水、粮和伤员，不能进水军。”
他没有先写头领，而是把昨日参战的人重新叫到滩上。七藏带十二人试桨，千鹤带六人试短弓，藤吉领八人以长枪练接舷。每人先选一项，再试另一项；会捕鱼不等于能齐桨，会在岸上拉弓也不等于能在摇晃船板上认清目标。
最先出丑的仍是林昊。
他坐后桨，单论力气可顶两个人，木梆一响却又比前桨快了半拍。船头被他拉偏，右舷两支桨险些相撞。河野潮站在舵位，用桨柄点零他的肩：“虎豹筋骨若只顾自己发力，整条船都替你绕圈。”
林昊没有给自己留面子，让阿妙在试位板上刻下“力足，节律未合”。他暂列第二轮桨手，不做桨长。
这几个字比训斥更有用。一个矢上旧卒本想凭往日身份领弓，连续三箭却有两支落海；另一名常年撑夜舟的瘦渔妇，坐上桨位后能在十六下里与木梆不差一次。她叫阿鹿，三十四岁，丈夫死后一直替人运炭，过去从未有人问她能不能入队。
“我要同样的工记。”阿鹿，“也要同样受军法。”
“两样都一样。”林昊答道。
千鹤替她在桨手板上落名。名单不按渔民、降卒或男女分栏，只记试过的本事、伤病和轮值日期。每十日重试一次，今日当不上弓手的人可以再练，今日能划的人若伤了腰，也可转去别队，不把一次分位变成终身贵贱。
医护队由道顺定规矩，他本人不随每条船出海，只训练四名能清洗伤口、压迫止血和辨认昏厥的人。阿妙主动领邻一轮。她不懂高深医术，却最会记伤者姓名、药布数目和谁对哪种草药起过红疹。船上备两罐净水，一罐饮用，一罐洗伤，谁也不能图方便混在一起。
阿绫来看过名单，提出随船做一日炊事试工。林昊先问她是否只因盐场救过自己才不敢拒绝。阿绫摇头：“我在封港船上烧了半年饭，知道逆风时哪种火会把帆点着。但我不跟那条押船走，也不欠谁一辈子。”
于是她的名字旁只写“自愿试一日”。炊事队不在船上架明火，负责出航前煮熟饭团、分咸鱼、封水罐，按人数与航程发放。返航少了多少水、坏了多少粮，同样入账。谁偷吃要查，谁因晕船吐掉饭也不能按偷食处罚。
五队之上仍没有一个什么都管的“大将”。每条船设一名船头，遇暗礁、逆潮与风变，船头可以直接改航；接舷以后，由枪手领队决定进退；若医护判断伤者不能再搬，任何人不得为抢功把他拖回前粒两道命令冲突时，先保船不沉、伤者不被踩，回岸后再审是谁误令。林昊也把自己写进这条约束里，不能因为总领站在船头，便让懂潮的人闭嘴。
口令也从河野旧部的私号改成共用号。木梆一长为收桨，两短为伏身，三短为换位；红布只标伤者与药包，不能拿来装饰旗杆。每名上船者都要在岸上听十次、做十次，错过三次便退回训练，不准靠熟龋保混过去。
阿妙又在工记旁添了风险栏。出航、近礁、接舷各自如何计工，出发前便公布；弓手不会因手里有弓就然多分，炊事与医护也不因没砍人少领。若有人战死，未结工记交给其指定家人；没有家属的，入共同伤亡账，不许头领代领。昨日兵变留下的裂缝，不能再靠一次口头许诺遮住。
真木六郎在木架后听完，终于不再笑。他没有获准报名，只让修门的几名旧卒把门框抬得更正。四十日处罚未满以前，他连公枪都不能碰；但分队规矩同样给他留着日后重试的位置。
分队之后，河野潮忽然把一只装满海水的木桶推上甲板。
“敌船不会等你们站好。”
她让青鳞快船在潮口急转，木桶立刻挣断草绳，朝桨手脚踝滚去。枪手本能地去扶兵器，炊事队的少年却先扑住水桶；阿妙把一块红布系到假装腿赡桨手臂上，命后排补位。七藏没有等林昊下令，敲出收左桨、右桨短压的号子，船身只晃了两下便重新稳住。
第一轮仍乱成一团。弓手挡住了伤者通道，枪手跨过水罐时踢松了封盖。第二轮，所有饶站位向外让出半步，红布伤者从中线送到尾舱，替补桨手不带枪也能直接坐下。到第五轮，快船急转、减员、移伤和封水已能在二十息内完成。
系统没有把这群人变成精兵，只浮出一句话。
【已形成可重复训练流程。实际战力取决于训练、装备、补给与指挥。】
傍晚，借期已满的押船洗净甲板、补好钩痕，按原约交还河野潮。有人舍不得第一艘缴获战船，林昊却当众核过船板，连一支少掉的桨钉都用盐票补进借契。
萨摩湾水军最后留下的，不过四条加装桨架的渔舟、三十六个通过一项试位的人，以及五块写清职责的木板。
河野潮收下押船，没有嘲笑这支寒酸水军。她把一枚旧木梆扔给七藏：“船少可以再造。号子乱了，船再多也是一堆漂木。”
日落时，五队第一次各自点名。没有人喊万胜，也没有人向林昊叩首。桨手报桨，弓手报弦，枪手报钩，医护报布，炊事报水。五个数合在一起，才算一条船可以离岸。
最后一声点名刚落，看守便从旧盐棚跑来。
被关了多日的矢上宗兼要求见林昊。
“他你们若真打算把这些渔舟开进大隅，”看守压低声音，“最好先听一听，惟宗重近在那里替你们备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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