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野潮的快船没有名字,船尾只刻着一道被浪磨浅的青鳞纹。
她把林昊带来的十二个人拦在潮线外,只让所有人先围着船走一圈。
“六对桨位,挤上二十个人也浮得住。”她用刀鞘敲过船帮,“可浮得住,不等于打得了仗。谁在船上乱跑一步,便会让另一边的人少活一口气。”
林昊没有拿总领身份硬塞人。他让阿妙把参战者逐一记名:伊作领六名桨手,藤吉领四名登船手,千鹤带三名弓手;另有河野潮的八名水手。真正登上快船的只能十四人,余下的人分乘两条渔舟,藏在湾内礁影后接应伤者、拖运粮袋。
谢明珠仍留在岸上。她把海松丸的货契、青绳麦包和六只豆瓮又了一遍,最后补道:“若货不对,先撤。别为了证明我没认错,把一船陌生饶粮抢回来。”
阿妙将这条也刻进夜袭木牍。
河野潮先教口令。
“压桨”不是更用力,而是把桨叶压在水里止住船头;“收桨”也不是抬起来乱撞,要贴着船舷平收。左舷三短两长,代表前方有暗礁;船头敲一下是伏身,两下才是起身搭钩。谁听不懂,今夜便只能留岸。
伊作挑出的六人都是海边长大的好手,听完仍有两人把转向口令做反。快船刚离浅滩,十二支桨便像两排互相打架的竹竿,船头原地横了半圈,险些撞上接应渔舟。
河野潮毫不客气地将那两人换下。
“他们能一口气划到樱岛。”伊作不服。
“那是各划各的渔船。”河野潮道,“一条战船不要六个力气最大的人,要六双在同一声木梆里入水的手。”
林昊亲自坐上后桨。他有虎豹筋骨,第一下便把桨拉得比旁人深。左侧船身猛地一沉,船头偏出半丈。河野潮用舵桨纠正,随即用刀鞘敲在他桨柄上。
“你若每一下都当成和牛拔河,我便先把你踹下船。”
岸边有人憋不住笑。林昊没有恼,反而让伊作重新敲梆。他把力气收到七分,先听前桨入水,再让自己的桨叶跟着咬住同一片水。连试十轮,快船才终于不再左右摆头。
系统只在视野里给出一句提醒。
【稳定输出不等于协同能力。多人船桨节律须通过实际训练建立。】
林昊让提示散去。这样的本事,确实不该由系统直接塞进肌肉里。
桨手定下后,藤吉把钩索搬上船。四只铁钩来自旧锚与断枪头,弥兵卫连夜重弯,钩后麻绳每隔一臂打结,末端不缠在人腕上,只套过船内横木。若两船突然分开,宁可割绳丢钩,也不能让一个人被拖进海里。
登船手的次序也排得明白。第一人只管压住对方船舷,第二人护住钩索,第三、第四人才越舷。林昊不做第一个。他的力量适合在两船贴稳后打开缺口,却不懂官船甲板上绳索、桅杆与舱口的位置。第一位由跟河野潮跑过三年夜船的老水手七藏担任。
藤吉起初不愿把头位让给外人,听河野潮在沙上画出三种船舷结构,又出哪一种脚下会有缆桩,才低头将自己的名字移到第三位。
“肯让懂的人先走,不丢脸。”林昊道,“让不懂的人先死,才叫白费。”
千鹤带弓手检查六张新换来的短弓。受潮最重的两张留岸,另四张各配十二支箭。箭囊口裹湿布,既防盐雾,也免擦过船板发出脆响。弓手的目标不是朝黑暗里乱射,只压住守船弓手与持火者;看不清人,宁可不放。
助七又抱来两卷湿毡。那是盐棚用坏的挡火毡,浸过海水后沉得像石头。有人问带它做什么,林昊让弥兵卫把一支缠油旧箭点着,射到空船架上。火刚舔上木板,湿毡盖下便只剩黑烟。
“官船若放火箭,先压火,再搭钩。”林昊,“船烧起来,抢到的粮和我们自己都会变成灰。”
每样器具都被刻号:钩索四,湿毡二,短弓四,箭四十八,短枪七。谁领、谁还、损坏在哪里,战后都要记。河野潮看着阿妙逐件落刀,终于问:“真打起来,木牍能管住红眼的人?”
“木牍不能。”林昊答道,“但领队的人先照它做,违令的人真被取消分配,下一次便能管住。”
为了让这句话不只是一句好听的规矩,他当众撤下一名私藏刀的登船手。那人只是多一件防身物,阿妙却在他腰袋里翻出两只空布囊。林昊没有把他当贼处置,只让他改去岸上接应,今夜不得上敌船,也不得分官家兵器。
河野潮这才在木牍背后添下自己的船印。
临出发前,林昊又问快船若被毁,该赔多少。
“你赔不起。”河野潮。
“那就写清我眼下赔得起的。盐场先付二十石粗盐,余下按每次交易扣一成,直到补足同等船料和工钱。若是你违令抢商船引来追击,则不算我的债。”
河野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原本想的豪语咽了回去。她见过借船前称兄道弟、沉船后连尸体都不认的人,倒没见过还未离岸便先谈怎么赔的头领。
“船活着回来,借你这一夜。”她,“若夺下押船,照旧约再借你三日。三日以后,船归我。”
“成交。”
月过中,盐场熄掉外侧灯火。
青鳞快船先滑入夜色,两条接应渔舟隔了百余步才解缆。船上没有旗,也没有人喊出征。林昊坐在后桨,第一次感到脚下这条不属于自己的木船,已经与一件真正的兵器没有分别。
它不是因挂上他的名字才成为战船。
是因为每一个位置、每一道口令、每一条不得越过的界线,都已经有人负责。
河野潮伏在船头,忽然抬手熄掉最后一盏罩灯。
四周只剩海浪。
“从这里起,”她低声道,“跟着一条看不见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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