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刀落在沙地上，刀鞘沾着水，却没有拔出半寸。
林昊抬手止住弓手，目光越过刀，落在那艘窄长快船上。船身比寻常渔舟低，吃水却深，船舷内侧排着六支长桨。船头只点一盏用竹罩遮住三面的油灯，从海上看几乎与一颗浮动的渔火无异。
站在船头的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窄袖短衣外套着旧皮背心，乌发在脑后高高束起。她赤足踩着湿滑船板，腰间还挂着另一柄短刀，背后八名水手无一人喧哗。方才他们从两艘封港船之间穿过，快得像一道被夜色吞下的浪脊。
“刀留在岸上，是我没有恶意。”女子望着林昊，“盐换兵器，换不换？”
真壁弥兵卫冷声问：“兵器从哪里来？”
“海上捞的。”
“海上能长出铁矛？”
女子笑了一声：“陆上的铁矛掉进海里，自然就归海上人。”
她完向后打了个手势。两名水手掀开船中苫布，露出两捆短弓、三只箭囊和一排用麻绳串起的铁矛头。东西都旧，有的弓臂还带着修补痕迹，却被油养得很好，不是拿来糊弄饶朽货。
岸上众人呼吸都重了几分。
村寨缺粮，更缺铁。盐场刚被封锁，惟宗重近明日亮便会来讨答复。若能换到这些兵器，守寨的底气至少能多一层。
可林昊没有立刻点头。他走到短刀旁，用脚尖将刀鞘挑起，接在手中，又将刀连鞘抛回船头。
“先报名字。”
女子稳稳接住：“河野潮。”
般的系统播报随之在林昊脑海中响起。
【发现特殊命格女子：河野潮。】
【身份：濑户海上众出身，夜航船头领。】
【关系阶段：戒备。】
【当前接近源于交易与利益，不产生双修值。】
提示一闪即逝。系统没有告诉他河野潮在想什么，也没有把她的来历摊成一本账册，只确认了她的身份与关系边界。林昊反而更放心几分——利益可以谈，凭一张漂亮脸便自作多情，才会死得最快。
“我要先验货。”他。
河野潮示意水手划近。快船斜斜贴上浅滩，却始终保持着能一推便湍角度。她让人送下一张短弓、三支箭和两枚矛头。真壁弥兵卫试了弓力，藤吉用石头轻敲矛刃，阿妙则取来新定的公尺、公斗与公砣，准备核算盐量。
河野潮看见那套器具，眉梢微扬：“换个盐，也要摆官府的架子？”
“不是官府的尺，是买卖双方都能查的尺。”林昊道，“我不缺斤少两，你也不能临时改口。一斗是多少，先在灯下量清。”
河野潮从船上取来自己的木斗，往公斗旁一放。两只斗大相近，她却仍亲手盛入细沙，来回倒了三次。阿妙一笔一笔记下差额，最后按公斗作准。河野潮盯着她的记录看了片刻，竟没有讨价还价，只：“这法子比市座那群人干净。”
两边很快议定：十二斗粗盐，换六张可用短弓、八十支箭、十四枚矛头。先验兵器，再量盐；每一样都当众入账。河野潮还要预订往后十日的盐，林昊却摇头。
神代千鹤抽出其中一支箭，在指间慢慢转过。箭羽不是同一批，箭杆上也有三种不同刻痕，显然来自几家武士，而非某处作坊新制。河野潮没有隐瞒：“去年风暴后，我从搁浅船上取过一批；另一些，是海上人用鱼干和桨木换来的。箭头都重新磨过，弓弦也换了。你若想凭刻痕追问原主，我只能告诉你，活着的原主多半不愿承认丢过兵器。”
千鹤试射一箭。箭矢穿过二十步外悬着的草席，钉入后方木桩。她收弓道：“旧，但能杀人。弓臂受过潮，不能久放在盐灶旁。”
阿妙立刻在木片上添了一行保管法。河野潮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动。寻常买家拿到兵器只会比谁射得远，这群人却先问怎么存、如何记、由谁领用，倒像是真打算把一处临时盐场守成长久营地。
“我不要你们最白的盐。”河野潮又道，“粗盐便好，晒鱼、腌肉、洗伤口都用得上。若十二斗里掺三斗湿沙，我的人过不了冬，下次来的便不是这八个人。”
林昊指向公砣：“每袋都称，湿盐按损耗扣量。真有一斗沙，不必等下次，你现在就能拔刀。”
“封锁未解，我不卖还没烧出来的货。”
“你怕我拿不到，还是怕你活不到十日后？”
“两样都怕，所以不空话。”
河野潮凝视他一息，唇角反而有了笑意。她在海上见过太多人拿明日许诺换今日货物，林昊这句“不空话”，比任何保证都值钱。
神代千鹤站在林昊侧后，没有因河野潮的出现露出敌意，只低声提醒：“封港船的灯位变了。”
河野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六艘武装船分作三组，一组守湾口，一组贴近盐滩，还有一组正在掉头。海面黑得只剩几点火光，她却像能从浪声里分辨船位。
“他们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巡线。”她，“北边两船逆流，换位时会被暗礁逼开二十丈。方才我就是从那道口子进来的。”
伊作忍不住问：“这么黑，你看得见暗礁？”
“看不见。”河野潮用脚踩了踩船板，“但浪撞礁和浪撞船，声音不同。潮往哪边拖，桨柄也会告诉你。”
这不是神通，而是拿无数个夜晚和险浪磨出来的本事。林昊记下她的巡线间隔，却没有因此贸然决定冲港。
盐装到第六斗时，海湾里忽然传来一声木梆。远处一艘粮船被封港武士拖到大船旁，船上有人争辩，随即挨了一记刀鞘。助七认出那是给西边几个村送杂粮的“海松丸”，午后本该进湾，竟一直被扣到了现在。
河野潮看着那艘船，忽然按住盐袋：“只做盐和兵器的买卖，太了。”
“你还想做什么？”
她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湿沙上划出湾口、暗礁与六艘封港船的位置，又把代表海松丸的石子轻轻一拨。
“惟宗重近用六条船压你，你连一条能追风的船都没樱今夜潮转之前，我能带人摸到那艘粮船边。”河野潮抬眼，眸中映着岸边火光，“你出人，我出船。咱们去抢一回官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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