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
林昊听见这个姓时,第一反应不是眼前的瘦马使者,而是数百年后的萨摩藩、关原战场,以及近代史里那些绕不开的人名。
可那些零碎记忆不能替他解释面前这只文匣。
【人体强化系统不提供历史校验。】
【领地面板无法判断文书真伪。】
系统两句提示,把他从“我知道后来会怎样”的错觉里拉了回来。这里是建久末、正治初的九州,不是战国,也不是江户。后来盘踞萨摩的岛津氏,此刻究竟能把手伸到哪一条海沟,必须看眼前的人、印和兵。
“开匣可以。”林昊道,“由三方见证。”
使者皱眉:“守护家的文书,还怕你调换?”
“正因为是守护家的文书,才不能只由收文的人自己看过。”
千鹤代表神代社,五郎兵卫代表新附诸村,真木六郎则以本地乡武士身份列席。阿妙先记下漆匣外的绳结、封泥与来人自报姓名,随后才让使者亲手开封。
使者名叫惟宗重近,自称岛津方驻萨摩的杂掌。他取出的第一张不是新命令,而是一份转抄下文。纸上追述镰仓将军家对惟宗忠久的任命,列有萨摩、大隅、日向守护等字样;“岛津”二字却写在名号之前,旁边又提到日向的岛津御庄。
“惟宗忠久,便是岛津忠久?”林昊问。
“殿下受领岛津庄,世人以庄号相称。”重近答道,“将军家既命他巡察三国、追捕凶徒,三国武家自然都该听命。”
千鹤把纸移到日光下,只看不碰。她熟悉神社寄进账与庄园文书,很快指出副本中的是守护职与御家人军役,并没有一句把三国田地、盐滨和所有百姓都赐给岛津忠久。
守护能奉镰仓之命催军、维持治安、追捕叛逆,却不等于每一寸土地都成了守护私产。庄园里另有地头,旧豪族也有各自领地;朝廷的国司名义尚在,寺社与贵族家的权利更不会因一个新姓立刻消失。
这些权力叠在同一片土地上,像数张没有完全对齐的渔网。谁都能拿出一根绳,海里的鱼本该先落进自己手里。
重近脸色微沉:“海人莫非要抗命?”
“先分清哪一条命令来自镰仓,哪一条来自你。”
林昊让阿妙把第二张纸摊开。那才是重近此行要求:十日内上交全户名册;盐场每十釜抽三釜;新炉所出铁料先供守护方;矢上旧部连同兵器一并送往加世田听审。
纸尾有杂掌的花押,却没有第一张下文上的印记。
“第一张证明岛津殿有守护名分。”林昊指着第二张,“它不能自动证明三成盐、全部新铁和这些饶处置都已由镰仓批准。你若这是本地代官奉命所定,请出示代官姓名、期限与收纳去处。”
重近冷笑:“你聚了二百余人,修沟筑炉,又收降卒持枪。守护方先取名册与兵器,有何不可?”
这问题并非全无道理。
在重近眼中,林昊正是突然从海边冒出的地方武装。矢上宗兼败了,岩切山寨也同他订约,附近村落接连改用他的公量与盐票。若岛津一方毫无反应,所谓守护才真成了一张空纸。
林昊没有撕掉文书,也没有自己二百多人便能与镰仓对抗。
“户数、盐釜、铁炉和护盐队人数,我可以给一份经各村确认的总数。”他,“妇女幼童的私名、病者与欠债户明细不交。盐铁可以谈固定公纳,但必须写明计量、期限和换取的保护;矢上降人愿受查问,可以派代表去,不能把全队押走再定罪。”
真木六郎本以为林昊会拿自己向使者示威,听见“自愿派代表”后,反而先站出来:“我去。我曾在矢上家领田,也认得加世田几名武士。但我的刀不能先扣,家属也不能作人质。”
重近没有答应,只岛津家的规矩轮不到降卒开价。
阿妙却把公量用的盐勺、炉棚耗料账和护盐队名册总页一件件摆出。她不让对方抄走原册,只许核对总数。重近原以为所谓盐票不过海民私刻木片,看到每一张票都能与盐罐封记互相注销,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这些账法,谁教的?”
“吃过亏的人。”阿妙答道。
使者翻到新附三村那一页,发现户数比旧税册少,立刻林昊藏民避役。五郎兵卫则取来死亡见证:七个名字有坟、有亲属、有旧村饶共同确认。旧册多年不删死人,不是因为死人还能服役,而是每少一个名字,管税者便少一个摊派借口。
双方从日中争到色发黄,仍没有在抽盐与交人上达成一致。
但重近也没敢强取文匣。他带来的只有四名随从,眼前却有愿为自己户名作证的三村老人、能读庄文的巫女和主动请求受审的降卒。若他拔刀,带回去的只会是一桩无法解释的械斗。
最后,双方各自封存一份记录。林昊承认收到守护方告知,三日内给出总册与公纳条件;重近则在回执上写明,未获新令前不得擅取盐仓、铁料,也不得扣押村民。
“一张回执挡不住真正的大军。”千鹤等使者离席后低声道。
“但能让下一批人先回答,是来执行哪一张纸。”林昊看着匣中那个名字,“岛津忠久人在何处?”
重近回头,像终于等到这句。
“镰仓。”
名义上兼领南九州三国守护职的人,此刻并不住在南九州。命令越过山海,落到在地杂掌、地头和旧豪族手中,再由这些人借他的名字争夺盐、铁、人户与兵。
林昊终于明白,自己要面对的不只是某座庄园或某个山寨,而是一套能把千里之外的名号变成地方权力的制度。
海湾外忽然响起三声短角。
一艘吃水颇深的商船借晚潮入港,船侧挂着博多商饶旗。重近看了一眼,脸色更不好看:“我的文书便是搭那条船南下。船上还有个宋人谢家的女管事,一路问盐价、铁砂和各庄税数,比官差还难缠。”
夕光照在船头。
一名年轻女子没有等待岸上人迎接,已经展开随身账簿,先看盐灶烟数,再数泊在浅滩的渔船。她抬头时,目光越过重近,准确落在公量桌后的林昊身上。
仿佛这片海湾值多少钱,她在登岸前便要先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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