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之后,断粮。
那行赤红文字悬在视野最下方,盐屋外的欢呼便显得格外遥远。
林昊没有让人连夜开宗兼的庄仓。仓门是封住了,可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少粮、哪些属于已缴年贡、哪些是宗兼私下扣走的种子。若胜战者一句话便把所有东西都算作战利品,新规矩只比三横纹旗多活了半日。
“今晚守门,明早清点。”
他让四村各出一名见证,钥匙、门封和抄出的仓札分开保管。随后便被道顺按回草席。右肩旧创再次渗血,腰侧新伤虽浅,也沾了泥沙。人体修复序列已经开启,却只在光幕上给出另一组不近人情的条件。
【创伤恢复效率可提高。】
【所需条件:足量食物、洁净处置、连续睡眠。】
【当前营养储备不足。加速修复将暂停。】
“连自己的伤都要先排队。”林昊苦笑。
第二日亮,庄仓在众人面前打开。
门后确有粮袋,却没有村民传中的满仓稻米。靠墙十二袋已经发潮,底层三袋被鼠咬穿;另有六袋只在上面铺了粟,下面全是用来压重量的湿砂。可用的粟、麦与稻谷重新过量具后,只装满二十七只旧袋。
宗兼坐在门外冷笑:“庄中百余张嘴,秋日还要给上方送粮。你们以为我守的是金山?”
林昊没理他,只让久藏用同一木斗重装。阿妙把每袋种类、霉损与原来札记逐项刻下。有人想把掺砂袋算作宗兼偷粮的证据,五郎兵卫却指出,也可能是管仓人多年层层短装。没有问清以前,便先记作“待查”,不急着给最顺眼的答案。
仓外等粮的人却越来越多。
昨夜登记的一百三十七人,多半是能到盐屋议事、能报出户名的成人。到了分粮时,藏在山里的老人、病人和孩子才被家人带来。还有六户以前不敢登记女儿,怕名册一成便多添供物;听不再按死人姓名征役,才第一次把全家人口全。
阿妙每添一枚人形木片,林昊眼前的数字便跟着变动。
【已核实人口:一百八十九。】
【明:领地面板仅汇总已公开核实信息,不探查藏匿人口。】
【现有口粮:按最低维生份额,可支撑三日又半。】
不是人口凭空多了五十二,而是那些嘴一直存在,只是从前不在掌权者愿意看见的册上。
有人立刻主张把新来者赶回原村。助七也担心,昨日没有守阵的人今日却来领粮,会让真正流血者寒心。
林昊没有所有人一律分得相同。他把人分成正在流血发热的、能出重工的、做轻工与照看伤者的、年幼年老暂不能做工的四组。救命口粮先按身体所需发,额外所得再按工记录。没有参战不等于可以让孩子饿死,参战负伤也不能只领与壮汉相同的一碗稀粥。
“今日先把人活着留下,明日才有谁做了多少的账。”他道。
分组刚写下,人群里便起了争执。一名跛足老人被儿子报作“不能做工”,老人却抓起扫帚,执意自己能看火、拣霉粒;另一个年轻汉子肩上没有伤,妻子却悄声告诉阿妙,他昨夜吐了两次血。若只凭年龄与外表,真正能做事的人会觉得受辱,撑不住的人又可能为了多领一勺粟把命耗在重活上。
道顺便坐到仓门旁,先看伤势,再由各组自己报能做什么。重伤者的口粮由他开木记;其余人先领半日份,做过一轮再调,不把一次分组钉成终身身份。有人若认为分错,可请另一村的见证者复看,不能只向管自家粮袋的人求情。
阿妙又拿来两只大不同的旧碗。过去发粮时,管仓人“一碗”便是一碗,碗沿高低全在他手里。久藏于是削出一根平木,每次装粟都刮到同一道线;儿童、伤者与重工者各用不同记号,却都在众目下量。掉在席上的谷粒扫回公罐,不能借损耗之名落进谁的袖郑
第一次平量时,一个抱孩子的寡妇少报了自己。她只想把那份留给儿子,面板上的人口便少了一人。林昊让阿妙把她补进名册,也当众明:这不是施舍。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报上的人,病倒以后只会需要更多粮和照护。领地面板不会替他们找出这样的遗漏,能让数字接近真实的,只有愿意开口的人与不因开口惩罚他们的规矩。
道顺报出五名重伤者。昨夜伤病总数二十七,经过清洗又找出三名箭伤发热者。药布只够换两轮,煮水所需干柴也在减少。盐能防食物腐坏,却不能直接塞进伤者肚子。
工具一项同样难看。
所谓十一件铁制农具中,四把是缺口镰,三柄斧要共用两个木把;真正能翻硬地的铁锄只有两把。六条可出海船里,一条船底漏水,两条没有完整桨,只剩三条能在今日离岸捕鱼。
【伤病:三十。】
【可立即使用铁制农具:六。】
【可立即出海船只:三。】
【稳定粮源:无。】
面板的作用不是告诉林昊哪里藏着宝箱,而是把一件件已经查到的坏消息放到无法回避的地方。数字每变一次,都意味着有人必须少睡一夜、少吃一口,或者把唯一的工具让给另一项更急的活。
林昊让四村代表各自再抄一份清单。能下海的人先修桨补船,不能下海的分去拾柴、照护与清理霉粮。庄仓中的可食粮只由两名不同村的保管者同时开袋,任何人包括林昊本人都不能单独取用。
命令完,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开。
东村有人问,补船半日能领多少粟;山边炭户问,一捆柴究竟换多少盐;给伤者烧水的两个妇人更不知道,她们整日守釜算不算“做工”。过去替宗兼服役没有工钱,只在欠税札上少添一道。如今林昊既做过的事都算数,就不能仍靠一句“日后不会亏待”让人空着肚子干活。
现盐却只剩二十余壳。若每做半日便当场分盐,盐场还没换回外粮,库底便会先空;若只在木板上记一道痕,外村人又凭什么相信这不是另一册永远兑不完的欠账?
人群外围,一名守着私家粮铺的老商人拄杖道:“木痕不能下锅。谁要我家的粟,拿现盐、铜钱或田契来。”
他身后还有两户存粮人,同时把粮袋往门里拖了一步。
领地面板上依旧没有答案。
林昊望着墙上的工记,又看向盐仓里不够当场分发的白盐,终于明白下一场仗要争的不是一扇仓门。
而是让今日做工的人,相信手里尚未到手的盐,明日真能换来一碗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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