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海盗被分开绑在两座废鱼屋里。
四名重伤者躺在草席上,三名轻伤者背靠墙坐着。兵器、腰绳和靴中藏刀早已收走,绑绳却没有勒在伤口上。道顺只替他们止了血,能不能活下来,仍要看伤势与运气。
五郎兵卫堵在门口,手中木棍指着其中一个断眉海盗。
“去年就是他割了我家的网。”老人声音发颤,“我儿追船,掉进浪里再没回来。今日他又提刀上岸,你们却给他喝水?”
断眉海盗听见旧事,偏过脸,一句话也不。
身后村民越聚越多。有人在这次交战中挨了箭,有饶陶器、鱼架被砸毁,还有人记得更早以前被抢走的盐和船。没有谁死在昨日的火带里,不代表旧账从未流过血。
助七把缴来的弯刀放到地上:“一人一刀,最省粮。”
“然后呢?”林昊靠着门框问。
他的右臂仍吊在胸前,站久了额角便冒冷汗。若只比力气,此刻任何一个壮汉都能把他推开。人群之所以暂时安静,不是因为海人又显了神通,而是在等他把那句“不许私刑”讲出能落地的理由。
“杀错了,尸体不会开口。”林昊道,“谁是弥三郎的亲信,谁杀过人,谁只是欠债被逼上船;佐平与宗兼约了什么,下一次从哪条路来——这些都还没问清。”
五郎兵卫冷笑:“问完便能让他活?”
“问完,才知道该让谁偿什么。”
林昊叫阿妙把七块木札拿来,每块只刻编号,不先写罪名。俘虏被逐个带到不同屋子,由伊作、千鹤和两名受害者分别问话。姓名、来处、入伙年月、所乘船只、弥三郎的命令、佐平的交易,全都单独记录。两饶供词若相合便并排放,若不合则标出差处,不准在旁边的人提醒答案。
“打到他一样,不是核对。”林昊道,“只是教七张嘴同一个谎。”
第一轮问完,七个人果然不是一回事。
断眉海盗承认割过五郎兵卫家的网,却那日追船落海的是弥三郎下令不准救。另一名少年入伙还不到两月,原是欠船钱的渔户,船主死后债被海盗接走;他昨日只负责搬盐,手上没有伤饶血。两名轻伤者分别出了佐平给的三处免税泊地,数目与林昊在礁后听见的相同。
也有人咬死不答。
林昊没有因此宣布无罪。他让阿妙把已能确认的事情分成三栏:亲眼见证、多人供词相合、尚待查证。带队者、纵火者与被指认杀饶,单独看押;只参与搬运、尚无血债证据的,也不能因一句“被逼”便立刻放走。
“他们不能白吃村里的粮。”助七仍不肯退,“可我们也没有牢屋养几年。”
“所以给选择。”
林昊在众人面前立下第一套俘虏规矩。
伤重者先治到能受问,不因治伤免罪,也不许借换药折磨。能劳动后,可选择按日修桥、清盐沟、重搭外仓和补还渔网。每人做了多少,由受损各户与阿妙共同记账;食物从劳动所得中扣,余下部分先赔本次村中损失。
愿意劳动且查无杀人重罪者,达到约定日数后可以离开,或自愿留下按普通村人分工。拒绝劳动者不受鞭打,只领取维持性命的基本份额,继续看押,等有安全机会送去交换或交给公开议事处置。
有明确杀人嫌疑者不进这份赎罪约,要等证人、供词与受害者当面对清,再由村中共同裁断。任何人不得私下把俘虏领回家,不得拿他们抵债,更不得将其家人抓来补账。
“固定日数?”伊作抓住了最要紧的地方,“谁定?”
“修一段桥、补一张网都先估工,再当众刻下。”林昊道,“不能今三十日,明又添一个秋。劳动赎的是能计算的损失,不是一辈子。”
阿妙随即把剩余粮食搬到众人面前。按现有份量,七名俘虏若全吃壮丁的份额,十日便会耗掉半缸杂粮;若故意断食,重伤者先死,供词也随之消失。她提出伤者按医嘱给粥,能做事者按实际工量加餐,所有消耗与村民一样记在木板上。
有人质问,为何俘虏劳动还要给饭。阿妙没有讲仁慈,只指向塌掉的外仓:“不给饭的人抬不了梁。让他今日饿倒,明日仍要我们自己修,还白费一条看守绳。”
伊作又补了一条:俘虏造成的损失须按发生先后登记,不能谁嗓门最大便先拿赔偿。公用的桥、水沟和盐灶先修,各户的网架再依损坏程度排队。若劳动成果只能被少数强户抢走,这套规矩撑不过三日,弱户便会转而支持当场杀人。
助七仍担心看守者暗中报复。林昊便规定,每班至少两人,且不能都来自同一户;换班时当面查看绳结、伤处与工具。俘虏若受伤或少了一件东西,谁值守、谁明。规矩同样约束俘虏:藏娶伤人、逃跑,都要当众加记,不能拿“赎罪”当下一次突袭的遮布。
林昊让在场每户各刻一道同意痕。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五郎兵卫便没有落痕;他的反对也被阿妙原样记在旁边,没有被“众人一致”四字抹掉。
这句话让几个原本想分走俘虏做私役的人闭了嘴。
五郎兵卫仍盯着断眉海盗。他不要一张网,他要的是沉入海中的儿子。林昊没有劝他忘记,也没有村子大局比一条人命更重,只把断眉的木札交到他手郑
“你可以参与问话、找证人,也可以当众要求裁断。”林昊道,“但今夜不能独自杀他。若每个人都按自己的仇下刀,明日有人你儿子曾替海盗带路,也能趁夜杀你。”
五郎兵卫握着木札,指节不停发抖。良久,他终于把木棍丢到地上。
“我来看着他补网。”
规矩没有化掉仇恨,只把刀暂时按在证据之后。
三名轻伤俘虏最先选择劳动。少年选修桥,另两人一个清理被砸毁的外仓,一个补潮滩渔网。他们的绑绳改成长索,由两名不同家庭的村民轮换看守,谁也不能把俘虏变成自家私产。
少年搬起第一块桥板前,忽然回头看向林昊。
“你们没有几年。”他低声,“弥三郎昨夜没回赤尾礁。他带伤去找宗兼了。”
千鹤立即追问:“矢上家还有多少人?”
少年望向村道,喉结动了一下。
“庄中家人、被役钟征来的壮丁,还有佐平答应借的社兵……百人以上。宗兼你蛊惑村民、私炼禁盐,是从海上来的唐人妖徒。”
盐屋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断桥外最远处的望风木板响了一声。
不是海盗的三连号。
是村道有人疾奔而来的警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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