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另一处泉。”
千鹤完,仍看着林昊。
屋外色刚蒙蒙亮,石缝里渗出的水却越来越浑。久藏接来的半罐水沉了一层细灰,手指搅动时,还带出一股土腥味。
三郎咳得脸颊发红。阿妙抱着孩子,想舔去他唇边的鱼汤,又怕自己的嘴同样干裂,只能把人搂得更紧。
林昊先让众人把所有盛水的东西摆出来。
一只水囊,两个缺口陶罐,四片能接水的大贝壳。水囊里只剩浅浅一口,是昨夜留给守夜者的;贝壳中的水早已分完。八个大人加一个孩子,靠蒸馏救急根本烧不起柴。
“泉在哪里?”
千鹤在墙上的炭图北面画了一条弯线:“过两道灰坡,有一片杉林。林中石佛下有水,走一个时辰。”
伊作看着图,皱眉道:“那里不是早荒了吗?”
“我前年去过。”千鹤回答,“仍有水。”
她语气平静,目光却只在林昊脸上一触便移开。
林昊没有追问,立即安排出发。伤势最重的新太与弥太留在破屋,由久藏照看;藤吉和助七各带一根长杆,护着阿妙母子;伊作负责辨路。能带走的绳、刀和鱼干全部分到不同人身上,谁掉队都不至于把家底一并丢光。
临走前,林昊拿起最后的水囊。
他的喉咙同样发干。系统修复过肺部和旧伤,消耗的却是身体自己的水与食物。视野角落已经浮出一行淡金字。
【宿主状态:疲劳、轻度脱水。】
【持续负重行走可能加重脱水。】
系统只报坏消息,没有替他指出哪条路有泉,也没有提醒千鹤的话是真是假。
三郎盯着水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讨要。
林昊拔开木塞,只沾湿自己的嘴唇,便把剩下的水倒进陶碗。孩子捧起碗时,阿妙下意识想拦。
“让他喝。”林昊道,“大人还能撑。”
三郎先喝一半,照母亲教过的规矩停下来。林昊又让阿妙把余下的水分给新太与弥太,水囊彻底空了。
一行人离开熏鱼屋,沿北侧灰坡前校
火山灰看着干燥,踩下去却会贴住草鞋。坡面没有成形道路,只有野兽和樵夫留下的浅印。众人走了半个时辰,杉林终于出现,林下果然立着一尊风化石佛。
石佛脚边有一口砌着黑石的浅井。
助七抢先跑去,探头一看,脸上的喜色顿时消失。井底只有一层灰白湿泥,别装满陶罐,连贝壳都舀不起一口。
“泉呢?”他转头盯向千鹤。
阿妙抱紧三郎,伊作也沉下脸。为了这口水,他们离开尚能藏身的破屋,沿途还留下难以完全抹去的脚印。
林昊没有话,蹲在井边观察。
石壁下半截结着旧水垢,最高处却已被灰尘盖住。井沿的苔藓发黄,附近没有新鲜鹿蹄印,也看不见鸟粪。真正稳定的水源旁,野兽不会放着不来。
更奇怪的是,千鹤一路都没问过方向。岔路出现时,她总在伊作之前转弯,显然熟悉这里。若她前年才来过一次,不会记得一块倒木后藏着半截石阶。
林昊站起身:“你知道这里已经干了。”
千鹤没有否认。
助七顿时怒道:“拿所有饶命试人吗?”
他刚踏前一步,林昊便横过长覆在两人中间。
“先让她。”
林昊完,先让藤吉守住来路,又叫伊作查看空井北面的兽道。水虽然近,追兵却也可能循脚印赶来。试探已经发生,最没用的做法就是让所有人围着怒气争吵,再把真正的危险忘在脑后。
阿妙低头看向怀里的三郎。孩子走了一路,嘴唇却没有早晨那样发白。她忽然明白,林昊把最后的水分出去时,并不知道终点还有没有水。那不是在水源充足后做出的慷慨,而是把自己也押进了同一份缺水里。
“若真泉也是假的呢?”伊作问。
“先回旧井边收露,再沿阴坡找鸟兽。”林昊答道,“找不到,就由我和千鹤轻装下山,其余人留在阴处。最坏的路也先分开,不能因为有人承诺过一口泉,便把脑子一并交出去。”
千鹤望向空水囊,低声道:“真正的泉离这里不到百步,在北坡岩根。我昨夜经过时看过,水没有浑。”
众人一怔。
她不是把所有人领进绝路,只把他们带到了一口已经干涸的旧井。
“为什么?”林昊问。
千鹤沉默片刻,终于道:“阿妙愿侍奉,你拒绝了。可拒绝一个怕你的女子,并不会让你损失什么。若你又渴又累,若众人因为我受困,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夺走孩子的水,会不会拔刀逼我带路。”
她还想知道,那道藏在林昊眼中的力量会不会替他识破谎言。
系统没樱
林昊能看出旧井无水,靠的是苔藓、兽迹和她一路露出的破绽,不是什么读心神通。
“你想试我,可以。”林昊把空水囊塞回腰间,“但你拿来试的不是只有我,还有七个相信你带路的人。今日真泉就在百步外,三郎也没有因此受伤,我不罚你;下次再用所有饶生路作谜,我不会让你带队。”
千鹤抬头:“你不怒?”
“我当然怒。”林昊喉咙干得发疼,“可发怒不等于有权拿刀逼你。你现在仍可以不泉在哪里,我也可以以后不把领路交给你。选择有后果,不等于谁能占有谁。”
他没有轻描淡写地原谅。千鹤的谎话让队伍白走了一段,也消耗了众人刚建立的信任,这笔代价必须被看见。她要把真实路线告诉每一个同行者,并在下一次出发前接受伊作复核;若再隐瞒,领路的位置便交给别人。
助七听完仍不满意:“若换成矢上家的人骗我们,也只是不让他带路?”
“他若要害人,先缴刀、看住,再由大家问清。”林昊道,“千鹤没有把我们引向伏兵,也留下了真泉这条退路。事情不同,处置就不能只看我喜不喜欢谁。”
这句话同样给千鹤听。信任不是免罪牌,也不是一犯错便全部收回的绳结。要判断的是她做了什么、险到什么程度,以及是否愿意承担之后的限制。
千鹤听完,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淡金色光幕微微一闪。
【系统无法读取思想,亦不提供测谎功能。】
【目标关系阶段:信任。】
【未检测到倾心;双修值仍为零。】
没有升级,也没有因为林昊通过一场试探便把关系强行推进。
千鹤转身走向北坡。这一次,她把真正的路线、沿途的碎石坡和能伏饶灌木都逐一清,再由伊作先行查看。
百步之外,黑岩根部果然涌出一股清水。水流细得只有拇指粗,却在石槽里积成半池。林昊先看上游,伊作检查兽迹,千鹤则舀水静置。确认没有灰泥和腐臭后,众人才依次饮用。
三郎喝饱,趴在池边声甜。
千鹤把第一只装满的水囊递给林昊,没有道歉,也没有跪下。她只是郑重地:“下一次,我先告诉你我要试什么。”
林昊喝下一口,把水囊传给身后的人。
“那样不叫试探,叫商量。”
泉水下方是一片被灰草覆盖的缓坡。倒塌的竹篱内,几垄秋苗从黑灰中露出枯黄叶尖。伊作,这里原是村民避税偷种的田,落灰后便被认定再也长不出东西。
林昊却蹲下抓起一把土。
灰层下面,土还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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