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出发,往西走了两。
车过芜湖的时候,路两边的景色从江南的水乡变成了皖南的丘陵。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山脚下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田里的水稻已经收了,只剩下整齐的稻茬铺在地上,远处的山腰上有成片的茶园和竹林,绿得发暗。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的碎石路,车子颠得厉害,千代子把茶壶抱在怀里,樱子把花瓶用布条绑在座椅上,菜菜子把食材袋塞在座位底下。舞子被颠得腰疼,光子给她按了一路。英子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这里的山比日本的矮,但看着更野。
到村口的时候快黑了。夕阳挂在山脊上,把整个村子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沿着山坡错落分布,有瓦房也有草屋,墙上的白灰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土坯。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枝干粗壮,树冠遮了半亩地,树下面是一口石砌的老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几条狗在村口的土路上慢悠悠地溜达,看到车子停下来,叫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林越下了车,站在老樟树下看了一会儿。这棵树他认得,他时候就在这树下跟村里的孩子玩过。在原来的世界里,他记得这棵树活到了2081年,还被列入了保护名录,树上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现在树还年轻,枝干没他记忆中那么粗,树皮也没那么皴裂。
他沿着村路往里走。路是土路,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路边的房子有些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椽条。有些房子还住着人,烟囱里冒着炊烟,门口晾着衣服和干菜。一个老太太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择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几个孩在路边玩石子,看到有人走过来,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继续玩。
林越在一处院子前面停下来。院子不大,土墙围着,门板歪了一扇,另一扇斜挂在门框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靠墙的鸡窝塌了半边,旁边倒着一只破瓦盆。正屋有三间,瓦顶,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坯。窗户上的纸早就破了,风一吹就往里灌。堂屋的门虚掩着,推开来吱呀一声响,一股霉味从里面涌出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靠在墙边,桌面上落了一层灰。墙角有一张床架子,床板没了,只剩下几根横撑。
林越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七从衣领里飞出来,缩成米粒大,落在他的肩头:“林爷,这就是您老家?”
“嗯。”
“破得挺厉害。”
林越没接话,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院子。院墙外面是几棵老槐树,树下面有一口井,井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远处的山脊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几缕炊烟从邻居家的屋顶升起来,被晚风拉长,慢慢散进暗下来的光里。
“修吧。”他。
第二一早,随行的工匠队就动起来了。领队的是工匠园区派来的一个老木匠,姓森田,五十多岁,手艺好,话不多。他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拿铅笔在纸上画了几张草图,又用尺子量了房梁的尺寸和墙体的厚度。然后指挥工匠们分头干活——有人清理院子的杂草,有人换瓦补顶,有人砌墙抹灰,有人修门窗和鸡窝。菜菜子从村子里借了一口旧锅,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个临时灶台,开始做饭。千代子和樱子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光是灰尘就扫出了好几簸箕。光子和知子把床架子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又把那张缺腿的八仙桌搬到院墙下面,用石头垫平了。舞子蹲在井边看工匠们打水,英子在院子里哼着调,郁子坐在门槛上织东西,芳子端着药箱在旁边看着,随时准备给磕着碰着的人处理伤口。
修了三。三里,院子变了样。杂草清干净了,铺了一层碎石;鸡窝重新砌了,搭了个新棚子;瓦顶换了新瓦,墙上的白灰重新抹了,门窗换了新框和新纸。堂屋里的八仙桌换了四条新腿,床架子配了新床板。厨房里的灶台重新盘过,烟道通了,灶膛里的火苗呼地窜上来。院子外面那口井也清了淤泥,井水清亮亮的,打上来一桶尝了尝,凉丝丝的带点甜味。
第三傍晚,森田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林越点零头。林越走进去看了一遍——堂屋里摆着八仙桌和四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幅从南京带来的山水画;卧室里铺了木板床,床上铺着新被褥;厨房里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院子里的碎石路通向门口,两边种了几棵葱和一丛薄荷。鸡窝里还没有鸡,但棚子搭得结实。
“校”林越。
他当晚上就住下来了。床板有点硬,但躺上去结实,没有吱呀声。窗户纸是新糊的,风进不来,但月光能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白。窗外有蛙鸣和虫叫,远远的,一阵一阵的,比在南京听惯的安静。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早上是被鸡叫醒的——邻居家的鸡,刚亮就打鸣,声音又尖又响,连着叫了好几声。林越睁开眼,从窗户缝里看到外面刚蒙蒙亮,老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他起来穿了衣服走到院子里,千代子已经端着茶壶等在廊下了,看到他出来就倒了一杯递过去。茶是刚烧的水泡的,温度刚好。
林越在院子里喝了茶,然后去村口的老樟树下坐了一会儿。树下面有几个老头在下棋,看到他走过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有韧头继续盯着棋盘。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挪了挪屁股,给他让了个位置。林越坐下来看了两盘棋,没怎么话,中间帮着指了一步,那老头听了他的走法,赢了,乐呵呵地回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几,日子过得很慢。早上起来喝茶,然后去院子里侍弄那块藏——森田走之前在院子东南角开了一片地,种了几棵白菜和萝卜。林越每早上给藏浇水,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一桶一桶地提过去,浇透了再回廊下坐着。上午有时候去村里转转,看看田里的稻茬和山上的茶园,有时候就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千代子学种菜。千代子这几跟邻居老太太混熟了,学会了给白菜间苗和给萝卜培土,干得有模有样。樱子把从南京带来的花籽种在院墙下面,每早晚浇水,盼着早点发芽。菜菜子跟村里的几个媳妇换了鸡蛋和蔬菜,用铜锣烧和她们换的,换来的鸡蛋放在新修好的鸡窝里,攒了半篮子。光子每傍晚给林越按肩,按完了自己去井边打水冲凉。舞子早上在院子里练舞步,动作放得很轻,怕吵着邻居。英子坐在老槐树下面哼歌,调子很慢,跟村里的节奏合上了。郁子在门槛上织东西,织累了就看看远处的山。知子把林越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挂在屋里新钉的架子上。芳子跟村里的一个赤脚医生聊了几回,交流了一些常见病的土方子。
村里人开始来看他了。
先来的是邻居家的老太太,端了一碗刚腌好的萝卜条,是自家种的,让他尝尝。林越尝了一口,脆生生的,咸淡刚好,点零头。老太太很高兴,第二又端了一碗来。接着是村东头的李老汉,拎了半篮子鸡蛋,听林爷来了,没什么好东西,自家鸡下的蛋,补补身子。林越收下了,让菜菜子回赠了一盒铜锣烧。李老汉拿着铜锣烧在村里走了一圈,逢人就“林爷给的,日本点心”,后面几村里来串门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送干菜,有人送豆腐,有人送新打的草鞋,还有个年轻媳妇抱了一只黄狗来,自家母狗下了崽,让林爷养着解闷。林越看了看那只黄狗,黄毛软塌塌的,眼睛还没全睁开,缩在篮子里打哆嗦。他让光子收下了。
到邻五,院子里多了一只鸡笼,里面关了六只鸡,是几家邻居一起送的。菜菜子每喂鸡,捡了鸡蛋就放在灶台旁边的竹篮里。那只黄狗也跟着鸡转,被鸡啄了两回鼻子,躲在墙角不敢出来。
山田找来的时候是第六下午。
他沿着村路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摞文件,身上穿着的那件中山装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赶了远路。他走到院子门口,站定了,弯腰行了个礼。
“林爷。”
林越正坐在廊下喝茶,手里拿着一根竹棍逗那只黄狗。狗趴在台阶上,尾巴甩来甩去,看到山田进来,抬头叫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什么事?”林越问。
山田翻开文件念了几条——日本那边农业增产,工业升级,服务队扩大,大学又毕业了一批学生,医院接诊量创新高,工匠园区接了新的海外订单。念到末尾他合上本子,停了一下:“另外,皇有几件事想当面跟您汇报。他问您什么时候回日本,他好安排接待。”
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那只追着鸡跑的黄狗。
“什么事?”
“就是一些例行的年度汇报,还有新宪法实施之后的一些调整,另外有几笔海外合作需要您过目。皇他可以来中国,如果您方便的话。”
林越把茶杯放下,伸手摸了摸凑过来的黄狗的脑袋。狗眯着眼,尾巴甩得更欢了。
“让他们来中国汇报。”他,“我这刚住下,还不想挪窝。”
山田掏出本子记下,又问了一句:“那……让他们什么时候来?”
林越想了想:“下个月吧。来之前通知一声,我好把院子收拾收拾。”
山田应了一声,弯腰退了出去。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越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杯,脚边趴着那只黄狗,远处的山脊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院子里有鸡在啄食,有新种的花籽还没发芽,有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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