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的事,最初是富士山别墅旁边那间温泉屋起的头。
当年林越让工匠们在别墅侧后方修了一间温泉屋,引的是地下的然泉水,池子用青石砌边,池边种着几棵松树。后来因为他常去泡,消息慢慢传开了——先是东京的商人来打听,再是外地的游客来问能不能也建一个,最后连一些村子里的人都跑来看,看了之后回去自己动手挖池子、引管子,把村边的温泉泉眼围起来,搭上木棚,摆上几把椅子,开始接待路过的客人。
几年下来,日本各地的温泉村冒出来不少。有的规模大些,修了像样的旅馆和餐厅;有的就几间民房改一改,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温泉”两个字,进去泡一收几个铜板。有些村子本来穷得叮当响,地少人多,种粮不够吃,自从温泉搞起来以后,家家户户都分了工——男的下地干活,女的在家里招呼客人,老人管烧水煮蛋,孩帮忙递毛巾。到了旅游旺季,村口停着外地来的马车和手推车,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赶集。
那山田从东京回来,带了一摞各地的旅游报告。他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林爷,箱根那边有个村子送来的材料,他们村从去年开始搞温泉旅游,今年上半年接待的游客已经超过三千人了。村里原先只有几十户人家,现在开了十几家温泉旅馆,还有几户专门做温泉蛋和温泉馒头。村长写信来,去年全村人均收入比前年涨了将近一倍,有几户人家翻修了房子,还有两户买了新马车专门跑火车站接送客人。”
林越翻着报告看了一会儿,把材料合上:“去看看吧。”
车沿着东海道往箱根方向开,路两边是成片的杉树林和竹林,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山脊上冒着一缕白烟,分不清是温泉的热气还是山间的薄雾。开到半路的时候下起了雨,雨丝细细的落在车窗上,把窗外的景色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绿。
到村口的时候雨刚好停了。村口的路是新修的碎石路,路两边插着几面彩色的旗子,上面写着村名和“温泉”两个字。旗子在雨后的风里轻轻摆着。路边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外地的马车,还有一辆平板车,上面堆着几筐萝卜和白菜,大概是来送货的。
林越下车的时候,村口已经站了一排人。打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村长,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和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穿着木屐。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手里拎着竹篮,有人端着木盆,还有人抱着一卷草席——大概是刚收拾完客房正要送去洗的。村长往前迈了一步,弯腰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张了张嘴,嗓门有点发紧:“林爷,您来了。”
他身后的几个村民也跟着鞠了躬,有人声补了一句“欢迎林爷”,声音参差不齐但听得出是练过的。
林越跟着村长往里走。村里的路不宽,两边是低矮的木屋,屋檐下挂着风铃和纸灯笼,有的门口还摆着木桶和木盆,里面泡着刚拔出来的萝卜。路过一家门口时,一个老太太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灶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冒着热气,飘出淡淡的硫磺味。她看到有人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村长陪着的人,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鞠了一躬,又蹲回去继续烧火。
村子中间有一处泉眼,用石头砌了一圈围栏,围栏上搭了木架,架子上挂着几条白毛巾。泉水从地底涌上来,在池子里打着旋,冒着热气。池子旁边有一间木屋,是更衣用的,门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浴衣。再往深处走是一片露汤池,池子依着山坡而建,用大块的卵石垒边,池边种着几棵红枫,叶子在雨后显得格外鲜亮。
村长站在池边介绍:“这是村里最好的一个池子,以前只有几户人家合用,现在专门留出来给客人泡。水温常年四十二度,含硫量比一般温泉高一些,泡完了皮肤滑。池子底下的泉眼从来没断过,再旱的年份水也没干过。”
林越蹲在池边试了试水温,刚好。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池子背靠山坡,面朝村子,能听到远处溪水的声音和村里偶尔传来的鸡鸣。空气里混着硫磺和树叶的清新气味,雨后的水汽把整片山坡罩在一层薄纱里。
村长见林越没话,又补了一句:“林爷,您要是愿意的话,泡一会儿吧。水刚换的,干净。”他完朝后面招了招手,几个村民赶紧从木屋里搬出干净的浴衣和毛巾,摆在池边的石头上。又有人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清酒和两只白瓷杯。还有一个老太太挎着竹篮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几个刚煮好的温泉蛋,蛋壳上还带着热气,她轻轻放在池边的矮几上。
林越脱了外衣,裹上浴衣,慢慢下到池子里。热水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他靠在池边的卵石上,仰头看着坡上那几棵红枫。枫叶被雨洗过,红得透亮,偶尔有一滴水珠从叶尖滴下来,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细的涟漪。
村长站在池边,没有下去,只是弯腰把托盘往林越那边推了推。林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是温的,带着一点米香。他拿起一个温泉蛋剥开,蛋壳碎开的声音脆生生的,蛋白嫩得发亮,蛋黄还是半凝固的状态,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喝了口酒。
池边的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枫叶的沙沙声。远处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了,几缕白烟混在温泉的热气里,被风拉长又散开。有个孩从池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竹竿,后面跟着一条黄狗,狗跑了两步停在池边嗅了嗅,又摇着尾巴追了上去。村长回头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越在池子里泡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暗了,村里的灯笼亮起来了。木屋门口挂的纸灯笼一排排亮过去,暖黄色的光映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水面反射着灯笼的光,晃悠悠的。
村长陪着林越往村口走。路过一家旅馆门口时,里面传来炒材声响和客饶谈笑声。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今日播——温泉蛋、山菜妇罗、烤岩鱼、荞麦面。旁边还有一行字:“本店温泉蛋用村中泉眼直煮,蛋心半熟,风味最佳。”
林越的车停在村口,千代子已经等在车门边了,手里端着一壶温茶。樱子抱着一只空花瓶站在旁边,刚才村长让人从村里剪了一枝红枫给她,她正心地把枫枝插进瓶里。菜菜子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村长硬塞过来的几个温泉蛋,蛋壳用稻草裹着防碎。
车往回开的时候,林越在后座上靠着,身上还带着温泉的暖意。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车窗上,把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千代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樱子把枫枝瓶放在膝头扶着,枫叶在车身的轻微晃动里轻轻颤着。菜菜子坐在后排角落里,正低头把那些温泉蛋从稻草里一个个取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重新包好。
回到别墅时色已经暗了。皇端着空茶盘从廊子那头走过来,把林越手边那只空杯子收走。他路过廊下的时候看到了樱子放在窗台上的那瓶红枫,脚步停了一瞬,偏头看了一眼,然后端着茶盘退回去了。
山田在廊下翻着当的旅游统计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合上:“林爷,箱根那个村子今年的游客量比去年多了将近两倍。隔壁几个村也在挖温泉、盖旅馆,有几个村还联合起来修了一条通往火车站的马车道,方便客人往返。照这个势头,明年箱根一带的温泉旅馆数量还能再翻一番。”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把日本温泉带火了。”
林越坐在廊下,端起千代子新换上的热茶喝了一口,茶汤冒着白气,在晚风里很快就散了。
“是温泉自己好,我只是帮忙宣传。”
山田点零头,没有再什么,转身走了。他走后樱子从廊子那头走过来,弯腰把那瓶红枫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正对着廊下那张矮桌。她直起身来的时候顺手在矮桌上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退后一步看了看,才转身走开。
英子的歌声从偏厅飘出来,调子比平时慢了些,像一首没唱完的旧歌,尾音拖得悠长,融进了夜色里。菜菜子在厨房里把剩下的温泉蛋放进一只竹篮里收好,留着明早上配粥吃。皇从侧门进来,端着一只空茶盘,走到廊下把林越手边那只空杯子收走,直起身来时朝林越点了下头,端着茶盘又沿原路走了回去。院子里雨后清新的空气混着温泉残留的硫磺味,和远处飘来的枫叶香气搅在一处,被晚风吹散在廊下的木地板和纸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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