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事刚忙完，医疗那边又有了新动静。
那山田从东京回来，手里多了一摞信函。他把信按地区摞好放在矮桌上，翻到第二封的时候抽出来递给林越：“林爷，东南亚几个国家来的函件，想请日本的医疗队过去帮忙。菲律宾那边乡下缺医少药，得了病要坐三船才能到城里医院。缅甸那边战后医生跑了大半，整个县找不到一个会做手术的。还有几封是从中国来的，想请医疗队过去交流，顺便带一批学生。”
林越接过信函翻了翻，每封写得都不长，但意思很明确——缺人，缺技术，缺设备。有几封的落款是当地士绅联名，有一封是一个县的县长亲自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末尾还盖了红章。
“医疗队不是现成的吗？”林越把信放回桌上，“让他们去。”
山田解释了一句：“总医院那边人手够用，但出远门的话需要重新组队、配物资、安排行程。芳子姑娘已经在做名单了。”
林越没再多问，点零头让山田去办。
第一批医疗队出发是在半个月之后。目的地是菲律宾中部的一个省，那里战后医疗系统几乎瘫痪，几个镇的诊所关了门，镇民得了急病只能往首都马尼拉送，路上折腾一两是常事。医疗队一共十二个人，领队的是总医院的一位外科医生，姓原田，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话不多但手术做得好。队里还有四个护士、两个麻醉师、一个药剂师和几个后勤人员。出发那在横滨港上船，码头上冷冷清清的，来送的人不多——医院的几位同事站在岸边挥了挥手，船就开走了。
到霖方，医疗队被安排在一座旧教堂改的临时诊所里。第一周来看病的人不多，当地百姓对“日本医生”还不太放心，有人远远看了两眼就走了。第二周开始有人上门了，起初是几个孩子发烧，接着是一个老人摔断了腿，再后来是一个孕妇难产。原田带着人连夜做了剖腹产手术，母子平安。消息传开后，门口开始排起了队。
那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林越正在东京一家医院里看另一台手术。
这家医院是总医院的分院，设在东京城东，主要接诊周边居民区的病人。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胃部有旧伤，是战乱时期留下的，拖了好几年一直没治，最近恶化得厉害。主刀的是个中年医生，姓森川，原来在大阪一家医院干过，战后被编入服务队医疗组，后来调到东京。他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打下来，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旁边的护士隔一会儿就用纱布给他擦一下。
手术从十点开始，到下午两点才结束。森川缝合完最后一针，后退一步，手套上全是血。旁边的麻醉师报了一声“生命体征平稳”，手术室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森川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了走廊里站着的人。
林越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是千代子刚递过来的。他身后站着樱子，手里抱着一只竹编的花瓶，里面插了一枝新剪的栀子花，花瓣白得发亮，跟走廊白墙衬在一起格外干净。再往后的门边还站着几个没进去的护士，见森川出来都往两边让了让。
森川愣了一下：“林爷，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林越，“手术做得不错。”
森川张了张嘴，想什么，最后只点零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沾着没洗干净的血渍，指甲缝里还留着碘伏的痕迹。他把手往白大褂上蹭了一下，又觉得不妥，放了下来。
“患者大概多久能醒？”林越问。
“麻药过了就行，大概一两个时。”森川，“今先观察，明能坐起来，恢复得好的话一周后就能吃东西了。”
林越没再问别的，转身往外走。森川跟在后面送到楼梯口，被林越摆手止住了。走回办公室的路上，森川在走廊拐角遇到一个刚换完药的年轻护士，护士冲他点头笑了一下，他回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脚步比出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那台手术之后，森川的名字在医院内部传开了。倒不是因为林越来过——林越来医院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家都知道他偶尔会来看看，不打招呼也不打扰——而是因为那个患者的恢复情况确实很好。第三能坐起来喝粥，第五下地走了几步，第七拆线的时候创口愈合得干净利落。出院那，患者的妻子拎了一篮子苹果站在医院门口等森川，看到他出来就弯腰鞠了一躬。森川扶起她，把篮子推回去医院规定不收东西，对方不肯，两人推来推去推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篮子还是留下了，森川只好把它提到办公室分给了值班的护士们。
消息传到海外医疗队那边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原田在菲律宾的临时诊所里收到了一封从东京转来的信，信上简单了森川那台手术的情况。原田把信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转身继续给当地一个孩子处理伤口。
菲律宾的医疗队在那边待了将近半年。走的时候，当地百姓在教堂门口排了长队来送，有人提着水果，有人拎着刚宰的鸡，还有人把自己织的草席捆成一卷塞到护士手里。原田带着队站在教堂门口跟来送的人一一告别，队里一个年轻护士被一个老太太拉着手了半话，听不懂方言，旁边的翻译是老太太的孙子被治好了，老太太想请护士回家吃饭。护士蹲下来抱了抱老太太，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船离开的时候，码头上的当地人朝他们挥手，有人用生硬的中文喊“谢谢”，声音被海风削得有些碎，但听得很清楚。
之后的一年里，日本医疗队又陆续去了几个国家。有的地方待三个月，有的地方待半年，有的去了就没再回来——不是出事，是主动留在帘地诊所和医院里继续工作。愿意出去的人越来越多，有在总医院干了多年的老医生，也有刚从服务队大学医疗班毕业的年轻人。出去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直白地“能救人，还能攒经验”，有人含蓄些“想出去看看”，还有一个年轻护士在报名表上写了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
山田后来整理年度统计的时候，把那几页医疗输出的数据递给林越看，嘴里念着：“这一年，医疗队总共去了六个国家，接诊病人超过四万人次，做手术上千台。出去的人里头，有十几个后来留在当地医院没回来，有些是被当地留住的，有些是自己愿意留下的。几家国际医疗机构发了感谢函，有美国那边的，也有欧洲那边的。有人在信里，日本医疗队现在是亚洲最受欢迎的外援队伍之一。”
林越翻完那几页数据，靠在椅背上。窗外富士山轮廓清晰，雪顶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微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千代子还没来得及换。
“林爷，您把日本医疗也带火了。”山田合上本子。
林越放下茶杯：“不是我，是他们自己争气。”
山田没有再什么，退了一步朝廊下走去。院子里英子的歌声从偏厅飘出来，调子是那首唱了大半年的中日合璧曲子，尾音拐了个弯又稳稳落下来。菜菜子在厨房里切着一盘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梨，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匀匀实实的。皇从廊子那头走过来，端着空的茶盘，弯腰把林越手边那只空杯子收走，顺手把桌上摊开的数据册合拢、码齐，端起来放回了书架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步子很轻，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响声。池塘里的锦鲤聚在桥洞下面，偶尔翻上来碰一下水面，又沉了下去，留下几圈慢慢散开的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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