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转型的事,其实从林越刚占领东京那会儿就开始了。
最开始是解散、缴械、编入服务队,一气呵成。那些东京城外的收缴点上堆满了各式武器,步枪、机枪、迫击炮、弹药箱码成了山包。熔铁炉点火之后,枪管被一根根塞进炉膛,铁水沿着模具沟槽流下去,冷却后出来的是锄头坯子和镰刀刃口的粗料。熔完之后,工人们用铁钳夹起那些还带着余温的农具坯子放进水桶里淬火,白气腾起来遮住了半间厂房的窗户。
编制上,原来的联队、大队、中队全部打散。会开车的编入运输队,会打针的编入医疗队,会做饭的编入炊事队,什么都不会但体力好的编入建筑队和农业队。服务队按地区重新组编,每个县设一个大队,大队下面分若干队,分头负责修路、架桥、清渠、盖房、种地。原来的军服换成了深蓝色的工作服,衣领上钉着布制的工牌,写着编号和所属队伍名称。
那些被留用的原军官们,肩章摘了,帽子换了,但身上的旧习惯不是一两能改掉的。有个原大队长被分到建筑队当队长,头一出工就站在工地旁边背着手看,被工头瞪了一眼之后不情不愿地拿起铁锹,挖了半锹土就停下来喘气。旁边一个年轻队员默默地把他甩到一边的土又铲回来填进沟里,全程没话,只是埋头干活。那大队长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蹲下去开始干活了。
士兵们学技术的劲头比军官快。年轻人手脚利索,学什么都上手。有个原机枪手被分到铁匠组,头一个月打出来的镰刀全是歪的,被老师傅打回去重做,第二次勉强能用,第三次开始就出了像样的成品。他后来专门负责刃口淬火这道工序,火候控制得越来越准,打出来的镰刀锋利耐用,刃面光滑平整,连当地的农民都指名要买他打的。
医疗队那边也慢慢有了起色。原来在部队里当卫生兵的,跟着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重新学,先学包扎换药,再学打针输液,再往后有些脑子灵光的开始学简单的外科缝合和骨折复位。有个原关东军的军医被分到总医院,第一次进手术室给中国大夫当助手,紧张得手都在抖,递钳子的时候差点递反了。过了半年,他自己上了手术台,独立完成了一台阑尾切除。做完之后他站在手术室里,手套上全是血,半没话。旁边的护士以为他怎么了,他了一句“以前我只会切子弹”。
会中文的学得最快。那些原本就在服务队里干过几年的老兵,中文得比日语还利索。他们被安排当队长或教官,带着新来的学中文、学技术、学服务规程。语言课上,他们教新兵喊“林爷好”“好好干”“有前途”这几句,念得字正腔圆,比日语还流畅。后来这几句话在服务队里越传越广,成了每开工前的例行口号。
就这样过了几年,原来的军队编制彻底散了。留下来的那些人和新招的年轻人一起,组成了现在的服务队体系——修路架桥、种地收粮、盖房建厂、看病救人、防灾救灾,什么活都干。
大地震来的时候,正是初春一个普通的傍晚。
震中在关东以东的海域,震级不低。地面先是上下颠了几下,接着开始左右摇晃,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东京城里的老房子晃得瓦片哗啦啦往下掉,路边的电线杆左右摇摆,有人从屋子里跑出来蹲在路边,双手抱着头不敢动。远处海边的几个渔村受损更重,房屋塌了不少,有几处地方还起了火。
消息传到富士山别墅的时候,林越正在廊下喝茶。茶碗在桌上晃了两下,他伸手扶住了碗沿,抬起头看了看山的方向,山体还是稳的,只是庭院里的池塘水面在剧烈地波动。
山田从东京打电话回来,声音被线路里的杂音盖得断断续续:“林爷,东京震感很强,沿海那边消息还没完全传回来,估计受灾不轻。”
“服务队呢?”
“已经动了。”山田的声音稳了一些,“东京周边的大队最先出发,九州和关西那边也接到通知了,正在调人过来。总医院那边准备了急救物资和医疗队,第一批已经出动了。”
林越放下茶碗站起来:“备车,去东京。”
车到东京的时候已经暗下来了。路边的房子塌了不少,一些地方还在冒烟。街上到处是从屋里跑出来的人,有人抱着孩子蹲在路边,有人裹着毯子站在街角张望。服务队的人已经拉起了几道警戒线,穿深蓝色工作服的身影在街巷之间穿梭——有的在帮忙清理倒塌的墙壁和瓦砾,有的抬着担架从废墟中穿出来,有的提着急救箱挨家挨户敲门询问有没有人受伤。
林越的车停在路口,他下车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队服务队员从街对面跑过来。领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胸前钉着队长的工牌,他一边跑一边朝身后的人喊:“东边的巷子还没清完,那边房子塌得多,再来两个人!”身后几个队员应声跟了上去,脚下踩着碎石跑过路面,没一个人停下来朝林越这边张望。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服务队的救援车和消防车在狭窄的路口错车,谁也没抢道,挤挤挨挨地都过去了。
港口那边也动起来了。几艘服务队的运输船连夜从横滨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南巡逻,搜寻受损的渔村。船上的搜救队员戴着探照灯,灯柱在夜雾中来回扫动,照在海面上的光斑随着浪头起伏晃动。
等到亮的时候,第一批受灾情况的汇总已经送到了临时设立的指挥部。沿海有三个渔村受损严重,房屋倒塌了将近一半,但死亡人数被控制在了个位数——服务队没亮就赶到了现场,大部分村民在房子晃的第一时间就被疏散到了村外的高地上。东京市区的受损情况比预想中轻,老房子塌了几间,新盖的安居房基本完好,只有几处墙体轻微开裂。
林越在临时指挥部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服务队员把一份份手写的灾情报告递上来。山田在旁边统计各项数字,不断有新的报告送进来又被分类整理出去。
这时候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当地的老头老太太挤在门口,为首的一个老汉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纸,一定要当面交给“管事的”。山田出去问了一下情况,回来对林越:“是附近几条街的居民,自己凑钱写了一份东西,是要感谢服务队。”
林越让山田带他们进来。为首的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和服,脚上还穿着木屐,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跑出来的。他把那卷纸递过来,林越接过去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按了一个红手印,有些按得歪了,有些按得重了染到了旁边的字。纸的最上方用毛笔写着一行大字,字迹不算工整,但笔画认真:“以前的军队杀人,现在的军队救人。”
老汉站在门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唇动了几下才开口,嗓门有点颤:“林爷,这几条街的老住户都在上面了。今早上服务队的人挨家挨户敲门,把我们叫起来的时候房子还没塌,几个人跑出来的时候鞋都没穿。要不是他们来得快,我们这几条街的老家伙们怕是……”
他没完,弯下腰鞠了个躬,身后几个老头老太太也跟着鞠了一躬。林越把那卷纸递给山田收好,对老汉:“回去好好歇着,房子的事服务队会安排人修。”
老汉连连点头退了出去。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又有新的报告送进来,山田翻开一看,是沿海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第二批搜救队已经抵达受灾渔村,正在帮助村民搭建临时住所,医疗队也跟进了,暂无重伤员。
消息陆续传来,国际社会的反应比预想中快。几之内,各国报纸纷纷刊发了关于日本大地震的报道,重点除了灾情本身,还放在了服务队的救援速度和有序组织上。有一份来自欧洲的报道写道:“日本的救援队伍在震后不到两个时就抵达了主要受灾区域,这种效率在东亚地区前所未见。”另一份来自美国的报道配了一张照片——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服务队员蹲在废墟边给一个受赡孩包扎,周围是倒塌的房屋和碎石,队员的手上还带着干活留下的泥,但包扎的动作很稳。
有外国记者辗转找到临时指挥部,想采访参与救援的服务队员。山田安排了几个人接受采访。其中一个被问到“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时,年轻的服务队员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前在部队里当兵,后来改编成服务队,学了一年建筑和急救。”记者又问“现在觉得怎么样”,队员又挠了挠头,了一句:“比当兵强。能救人,有饭吃,干活还有工资。”旁边的队员跟着点头。
报道发出去之后,国际上的正面评价越来越多。有人提议给日本服务队颁发一个国际救援奖项,山田把这个消息念给林越听的时候,林越正坐在临时指挥部的长椅上,面前摊着当的灾情汇总,几条街的居民已经陆续返家,受损房屋的评估工作正在推进。
“林爷,外面都在夸服务队。”山田,“您把日本军队也改造了。”
林越从长椅上站起来,把那份汇总报告合上递给山田:“不是改造,是让他们干正事。”
他往外走的时候,正好有一队服务队员从走廊那头进来。领队的队长胸前别着崭新的工牌,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队员,衣服上还沾着灰,脸上也有灰尘留下的痕迹。他们看到林越,齐刷刷站住了。队长往前迈了一步,弯腰鞠了一躬:“林爷,我们回来了,东边的巷子清完了。”
林越看着他们,点零头:“辛苦了,去吃饭。”
队员们应了一声,散开去食堂方向。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越的目光,他愣了一下,赶紧转回头追上了队伍。走廊里只剩下那些沾了灰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又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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