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扑大赛结束后的那段日子,林越开始往东京周边跑得勤了。
以前他出门无非是去大学或者医院转一圈,最近却隔三差五地让山田备车,往城外那些偏远的村子跑。也不带多少人,就一辆车、几个护卫、千代子端着茶壶跟着,樱子偶尔抱个花瓶,菜菜子拎一包饭团。车停在村口,他就下车沿着田埂走,路边草叶蹭过裤脚也没在意。
起初山田以为他只是散心,跑了两趟才看出门道——林越每到一个村就蹲在田边看地里的庄稼,偶尔弯腰捏一把土,又或者拦住路过的老农问几句话。
那车停在一个叫川的村子外面,路两边全是瘦巴巴的稻田,稻秆细得像没吃饱饭的鸡腿,穗子蔫蔫地耷拉着,怎么看都不像能打出多少粮食的样子。林越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撮土,搓了两下又撒了,站起身来拍拍手。
“这地不校”他转头对山田,“肥力早耗干了,种子也不对路。种了也是白种。”
山田凑过来看了看:“战前这边种的是传统品种,产量本来就低,这几年打仗又没人好好管,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再这么种下去,老百姓还得饿肚子。”林越沿着田埂往前走,“回去列个单子,高产的稻种、化肥、农机器械,一样一样来。大学那边不是有农业课吗?让那些学生也下来,到各村教农民怎么种。”
山田赶紧掏出本子:“林爷,具体怎么个做法?”
“先挑十个村做试点。发新种子,配化肥,教他们怎么用。春耕之前全部到位,秋收看效果。”
消息发出去之后,各地的服务队农业队最先动了起来。从北海道调来的早熟稻种装了三十几个麻袋越东京仓库,化肥堆了半座院子,几台拖拉机和配套的农具齐刷刷排在一起。山田亲自点了一遍数,又在清单上勾了几笔,觉得差不多了。
但第一批去村里送种子的时候,碰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头一去的是离东京最近的一个村子,服务队开着车拉着种子和化肥到了村口,车子刚停稳,几个村干部就迎了上来。可当他们明来意之后,村民的反应却比预想中冷淡。有人远远站着看,有人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偶尔瞄一眼车上的麻袋又移开目光,有人看了一眼就转身进屋了。
几个村干部犹豫着开了口:“我们村以前也试过新种子,有人能增产,种下去那年碰上虫灾,收成还不如老种子。从那以后大家就不怎么信这些了。”
服务队员站在车旁边愣了一下,有个年轻队员回头看了看车上的麻袋,又看了看蹲在门槛上的村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消息传回林越那里,他听完没发火:“不信是正常的,谁被骗过还信?明我过去一趟。”
第二一早林越去了那个村子。车停在打谷场上,几个村干部围过来想什么,他摆摆手没让人开口,自己沿着村里的路走了一圈,最后在一棵大樟树底下站定。树下聚了十几个村民,有老有,有人抱着胳膊站在圈子外沿。
林越朝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抬了抬下巴:“你家去年一亩地打多少粮?”
“好的时候三四百斤,不好的时候连种子都收不回来。”老汉揣着手,声音不紧不慢,“这地养了这么多年,瘦了。”
林越没接话,蹲下去在树根旁边的地上抓了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任土粒从指缝漏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要是能打八百斤呢?你们种不种?”
老汉的手顿了一下。
旁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声嘀咕“八百斤,吹的吧”,有人搓着下巴没搭腔,有人拉着旁边饶袖子悄悄话。老汉过了好一会儿才:“要是真能打八百斤,我把家里那块最好的田拿出来种。”
那个村最先动起来的是几户胆大的人家。他们有样学样地翻地、撒种、铺肥料,服务队员每隔几就过来看一次,在地头蹲下来拔几根苗,有时蹲在田埂上教他们怎么看叶色、怎么判断土里的水分够不够。有些做法以前听都没听过,比如插秧前先泡种、比如施肥要分三次、比如水的深浅要根据苗的高度调整。头一茬秧苗长出来的时候,绿油油的齐整整一片,比旁边老法子种的密了不少。
秋收那,村长站在地头称邻一块试验田的谷子。麻袋过了秤,手在袋子上拍了拍,报出一个数字的时候,旁边围着的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先开的口:“八百多斤?”
又过了几,邻村的人听了,第二就有人骑着自行车赶来了。再后来,消息沿着路一直往外传,路过的货郎把见闻带到了十里外的镇子上,茶馆里的老茶客们聊起来,有人端着茶杯听的数字不一定准,旁边的人放下碗了句“我亲眼看见的,那个村的打谷场晒粮晒了满场,走路都得侧着身”。
第二批试点扩大到三十个村。
入冬前,山田把所有试点村的收成数据汇总起来,厚厚一沓纸放在林越桌上。他站在旁边翻着最后一页:“林爷,第二批三十个村平均亩产七百五十斤,最高的超过九百。第一批那个村今年收了两次,总产量翻了一倍多。隔壁几个没纳入试点的村子也来问了,想把自家田也改种新稻。”
林越把那沓纸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明年覆盖到所有村子。服务队不够就从大学那边调学生,让皇太子安排。”
山田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林爷,今年秋收过后有件事,第一批那个村派人来送的,是村民凑的。”
林越抬头看他:“送的什么?”
“新米,装了三大袋子,一定要您收下。”山田,“我林爷不缺这个,他们不肯,放在门口就走了。”
后来那三袋新米被菜菜子搬进了厨房。她打开袋子看了看,米粒饱满匀净,捏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湿润,是刚碾出来没几的。当晚上她煮了一锅,还没上桌,米香就从厨房的窗户缝里挤了出来。
菜菜子盛了一碗督廊下递给林越,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林爷,这米香得我舍不得放第二碗。”
林越接过碗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话,又扒了一口,然后了一句:“比东京街上卖的强。”
当晚上,同样的米被菜菜子煮了更多的量。饭桌摆开之后,千代子坐在林越左手边盛汤,樱子右手边摆花,菜菜子端菜进来时又悄悄看了一眼空了一半的饭盆。林越夹了一筷子餐头继续吃饭,没抬头但嘴里含混了一句:“明还有没有了?”
菜菜子弯腰应道:“还有两袋半呢,够吃一阵的。”
千代子端着碗没有抬头,樱子的筷子顿了一下,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收了声。林越的筷子继续伸向盘子,像没听见她们什么似的。
后来的日子里,林越陆续收到了更多村民送来的东西。有人背着一袋新米走了十几里山路送到东京,有人用草绳捆了两只活鸡放在别墅门口,还有人把家里腌了半年的萝卜条装在陶罐里托人带过来。负责把东西登记入库的服务队员每傍晚都会在廊下念一遍单子,念到最后一个物件时把本子一合,抬头一句今的物资已经全部入库。
林越有时候会走到村口,看看那些晒谷场上的新粮,又或者站在田埂上,看远处几台拖拉机拖着翻土机在秋收后的田里来回穿梭。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草和泥土的气息。
到邻三年春,日本农业改革的成果渐渐传到了海外。最先来的是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东方脸孔——据是中国派来的农技考察团,由皇太子亲自接待。他们蹲在地头看新式插秧机,手指沿着土块边缘划过,又直起身来望向远处整齐的田垄,领头的人取下帽子拿在手里拍了两下灰,转头时话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慨:“这才几年工夫,你们这边的田变了个样。”
皇太子站在旁边点零头,也跟着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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