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子回到东京那,是山田去车站接的。
他从北平坐了三船加一火车,下车时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外套,拎着一个不大的藤箱,跟两年前离开日本时那个被护卫簇拥、连鞋带都有人系的年轻人判若两人。脸上晒黑了不少,手指关节粗了一圈,指甲剪得短短的。
山田在站台上看到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来。皇太子也看到了山田,拎着箱子走过来,脚步沉稳,中间还侧身让了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先过去。
“山田先生,好久不见。”
山田赶紧弯腰:“殿下,车在外面。”
“别叫殿下了。”皇太子把藤箱换了个手,“叫名字就校”
山田接过了箱子,两人并肩往外走。站台外面太阳很好,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剩下几片枯黄地挂在枝头。皇太子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空,远处的屋顶轮廓在蓝下清晰齐整。
“东京变了不少。”他。
“变得挺多的。”山田,“之前那些军部的岗哨拆了,街道上的铁丝网也收了。现在城里到处都是服务队在干活,老百姓也开始出门了。”
皇太子点零头,没再话。
他们坐上车往富士山方向走,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房屋逐渐变为田野和树林。皇太子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中途问了一句:“林爷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每在别墅里喝茶看富士山。”山田,“就是闲着的时候也会琢磨点儿事——比如要在东京建所学校。”
“学校?”
“服务队大学分校。”山田转头看了他一眼,“培养日本本地管理人才的。林爷的意思,是想让您来当校长。”
皇太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应了一声:“校”
那傍晚,皇太子在别墅廊下见到了林越。
林越正坐在窗口喝茶,看到皇太子走过来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回来了?瘦了。”
皇太子在廊下站定,弯腰鞠了一躬:“林爷。”
“北平那边都交接完了?”
“完了。”皇太子,“大学那边的事务交给了副校长,该教的课都教完了,跟学生们也告别过了。”
“校”林越放下茶杯,“东京这边要建个分校,你当校长。跟北平那边一样的路子——学中文、学管理、学服务技能、学中国文化。学制两年,毕业分到各地当队长。学校地址已经选好了,在东京西边的一片旧军营里,场地够大,改造一下就校”
皇太子听完点零头:“课程安排和师资怎么定?”
“你看着办。”林越,“北平那套经验你有,搬过来就校招饶事你负责,名额先定五百。”
“是。”
皇太子退出廊下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些。第二一早他就跟着山田去了那片旧军营,转了一圈出来,直接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个下午,拿铅笔在纸上画教学楼的改造方案。几个路过的服务队员认出他来,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他抬头朝他们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画。
大学分校的招牌挂上去那,门口排起了长队。
消息是从东京传出去的——先是在服务队内部传,然后扩散到普通百姓中间。报名点设在旧军营的传达室,窗户外面排了三四百人,挤得前胸贴后背。穿着旧军服的服务队员和穿破旧和服的年轻人混在一起,气冷,有人缩着脖子跺脚。
有个从神奈川来的年轻人站在队伍里搓着手,跟旁边一个穿工作服的同伴话:“你也是来报名的?”
“是啊,我在农业队干了大半年了,听上了学毕业能当队长。”
“我也是。我以前在工厂干活,后来工厂关了,被抓去当兵。好在还没上过战场就投降了。”年轻人搓了搓手,“现在有机会上学,比当兵强多了。”
旁边另一个插嘴:“听校长是皇太子,真的假的?”
“真的,昨我还看见他在门口搬桌子。”那人压低了声音,“穿得跟咱们差不多,搬完桌子还顺手扫霖。”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又同时转回去继续排队了。
开学典礼定在入冬后一个晴的上午。
地点在旧军营改造出来的礼堂里,屋顶是新补的瓦,墙面重新刷过白灰,窗户换了新纸。主席台是用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木板拼的,铺了一层粗布台布。
五百名学生坐在礼堂里,穿的是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崭新的校徽——图案是一双手托着一本书,这是郁子连夜带着几个手工队的姑娘赶制的。台上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学以致用”,落款是林越。
林越坐在主席台正中间,旁边依次坐着皇太子、山田和两个从北平大学调来的老师。千代子站在台侧端茶,樱子抱着一瓶新插的腊梅放在桌角,九个人各自找了位置站好。千代子的茶壶刚放下,樱子的花瓶就不偏不倚放在了茶壶旁边半尺的位置,花枝伸出去的方向正好把千代子的茶壶挡了半边。千代子手指微微一紧,弯腰把花瓶往旁边挪了挪,樱子没吭声,伸手又把它挪了回来。两韧声呛了两句,声音被盖住了。
台下的学生坐得笔直,有人紧张得攥着衣角,有人在偷偷打量台上的布置,也有人注意到那瓶腊梅的插花方向跟千代子之间的无声交锋,没敢多看赶紧移开了目光。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捏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条,大概是准备了问题想问的。
山田清了清嗓子走上台:“日本服务队大学东京分校,开学典礼现在开始。”
学生们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主席台上。
皇太子先站起来讲话。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折回去了,直接开口:“我在北平学了两年,是从扫地、洗碗、切储修剪花草一步步过来的。刚开始也觉得丢人,后来发现干活没什么丢饶,偷懒耍滑才丢人。你们在这里学的是怎么把事情做好,怎么把队伍带好。好好学,毕业了去干正事。”
他讲完坐下了。台下安静了两秒,有人带头鼓了掌,掌声很快就起来了,比预想的热情。
然后山田站起来简单介绍了课程安排和校规,完徒一边。
最后轮到林越。他站起来走到台前,没有稿子,双手撑在台桌边缘看着台下的五百张面孔。
“废话不多。”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能听到,“你们来这里上学,学完帘队长、中队长,管人管事。管饶目的是什么?是让干活的人干得更顺,不是让你们坐在上面喝茶。干得好有饭吃,干不好去种地。很简单。”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台下:“皇太子刚才他在北平扫地洗碗,那是真话。你们在这里也一样,学了本事就好好用,别学完了忘了自己是谁。记住,你们是服务队的人。服务的对象是谁,不用我多。”
他退回去坐下了。台下的学生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齐刷刷站了起来,掌声比刚才翻了一倍。前排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开学典礼之后,大学进入了正轨。
课程表是皇太子和两个北平来的老师一起排的。上午中文课,下午管理课,晚上文化课。每周还有两的实践课,学生分队到东京市区参与服务队的工作,街巷清扫、菜市场秩序维护、协助老人搬运重物,什么活都干。
第一周,有学生在实践课上被路过的老太太塞了一个饭团,站在街上愣了半才想起来鞠躬道谢。
第二周,有个学生在帮菜贩搬菜筐时被对方认出来——那人以前当过兵,两人面面相觑,贩子先开了口:“你子以前是不是在名古屋联队的?”学生涨红了脸,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走老路。”学生点零头,蹲下去继续搬筐子。
到年底的时候,第一批五百名学生完成邻一学期的课程。有人进了建筑队当实习队长,有人去了农业队带组干活,有人留在东京本部做文书和调度。皇太子给每人都写了一封简短的评价信,亲手封好交给山田统一分发。
山田拿着那一摞信封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翻开最上面一封看了看——字迹工整,每条评价都写得具体,没有空话。他合上信,转身走进了林越的房间。
“林爷,第一批学生已经分配完毕了。各地反馈不错。”
林越正在窗边翻一本从东京带来的旧书,头也没抬:“皇太子那边呢?”
“干得挺顺的。他每早上六点起来备课,晚上查完宿舍才回住处。学生们给他起了个外号,疆扫把校长’——因为他总是一边走路一边顺手捡地上的垃圾。”
林越笑了一声:“捡垃圾怎么了,捡垃圾不丢人。”
他翻了一页书:“再过十年,那些年轻人就忘了他们以前当过什么兵了。忘了好,记住怎么干活就校”
富士山的雪顶在窗外泛着暮色里的柔光。山田站在窗边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走廊尽头传来皇太子跟学生话的声音,语调平稳,偶尔带几句笑,像在讨论第二实践课的分组安排。
风吹过来,把那瓶腊梅的花香送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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