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寺春树到上海的时候,是个阴。
他从船上下来,换乘汽车,沿着黄浦江往上游开。车窗外的景色从租界的高楼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营地——林越的营地。
营地门口,两头机械狼蹲在两侧,红眼睛盯着来车,像两尊门神。
司机踩了刹车,不敢往前开。
西园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西装领带,推门下车。
他是外务省的高级官员,贵族出身,精通五国语言,跟英国人谈过治外法权,跟美国人谈过通商条约,跟俄国人谈过北方四岛。他自认为见过世面,什么场面都能撑住。
但看到那两头机械狼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东西太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了。流线型的金属身躯,红宝石般的眼睛,嘴里隐约可见的激光发射器——这些东西应该出现在科幻里,不应该出现在1938年的上海。
“西园寺先生?”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日本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胸口别着“翻译”的牌子。
“我是西园寺春树。请问你是……”
“山田一郎,林长官的翻译。”山田微微鞠躬,“请跟我来。林长官在等您。”
西园寺跟着山田走进营地。一路上,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一群日本兵穿着蓝色工装,正在搬砖修路。旁边站着几头机械狼,红眼睛扫来扫去。
几个日本厨子在切菜做饭,锅里炖着红烧肉,香味飘得老远。
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在院子里扫地,动作优雅,像在跳舞。
三个日本兵蹲在马厩旁边,一个在刷马,一个在喂马,一个在铲马粪。旁边站着一个穿和服的年轻人,指挥他们干活,看起来像个管事的。
“那是谁?”西园寺指着那个年轻人。
“松平正夫,侯爵的儿子。”山田面无表情地,“林长官的马厩主管。”
西园寺的脚步骤然停住。
侯爵的儿子?马厩主管?刷马?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山田君,你……那是松平公爵的儿子?”
“是。”
“他在……刷马?”
“不,他现在不刷马了。”山田,“他管着三个徒弟刷马。他是主管,不用亲自刷。”
西园寺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出发前,大本营的参谋总长跟他过一句话:“西园寺君,你要有心理准备。你看到的,可能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知道了,参谋总长得太保守了。
这哪是“不一样”,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山田把西园寺带到营地中央的一顶大帐篷前。
“林长官在里面。”山田,“请进。”
西园寺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掀开帐篷的门帘。
帐篷里很宽敞,铺着地毯,摆着桌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一盘切好的苹果。
林越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嗑花生米。
千代子站在旁边,端着茶盘。
西园寺第一眼看到林越,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林越长得多可怕,恰恰相反,林越长得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端正但不算英俊,穿的衣服也很随意,一件日军大衣套着不知什么材质的深色衣服,脚上蹬着一双白色运动鞋。
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低头。
那种感觉,西园寺只在见皇的时候有过。
“西园寺春树?”林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西园寺深深鞠躬,“外务省特派代表,奉命与林长官和谈。”
“和谈?”林越笑了,“你们日本人不是从来不和谈吗?打不过了才谈?”
西园寺的脸抽搐了一下,但还是保持微笑:“林长官笑了。我方是带着诚意来的。”
“诚意?”林越磕了一颗花生米,“行,看,什么诚意。”
西园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
山田接过去,翻译给林越听。
“第一,我方承认林长官对上海和南京的控制权。”
“第二,我方愿意提供巨额财富,作为林长官的个人资产。具体数额可商议。”
“第三,我方愿意授予林长官日本国籍,以及相应的贵族身份。爵位可商议。”
“第四,我方愿意与林长官签订互不侵犯条约,双方和平共处。”
山田念完,偷偷看了林越一眼。
林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带着嘲讽的笑。
他笑了足足十秒钟,笑得西园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林长官,您……您笑什么?”
林越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我笑你们日本人,真会做梦。”
“巨额财富?我樱你们整个日本的金银财宝加起来,没我仓库里的零头多。”
“日本国籍?我要你们日本国籍干什么?我是中国人,这辈子都是中国人。”
“贵族身份?你们日本的贵族,现在在给我刷马。你要不要去看看?松平公爵的儿子,刷马刷得可好了。”
西园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文件在抖。
“林长官,请您慎重考虑。我方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的……”
“诚意?”林越打断他,“你们的诚意,就是让我退出上海?”
“这……这是谈判的基础。”
“谈判的基础?”林越站起来,走到西园寺面前,“我告诉你什么是谈判的基础。”
“你们在中国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东西,烧了多少房子,这些才是谈判的基础。”
“你们先把账算清楚了,再跟我谈。”
西园寺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当了二十年外交官,跟无数人谈判过,从来没见过这种对手——不是不按常理出牌,而是根本不跟你玩牌。
“林长官,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应该向前看……”
“过去了?”林越的眼神冷了下来,“成百上千万中国饶命,你过去了?”
帐篷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西园寺张了张嘴,不出话。
林越转身走回椅子,坐下,又磕了一颗花生米。
“行,不谈过去了。谈现在。”他,“你们想要什么?”
西园寺擦了擦汗:“我方希望林长官……退出上海。”
“退出上海?凭什么?”
“作为交换,我方愿意提供……”
“不用提供了。”林越摆摆手,“你们有什么,我自己会拿。不用你们给。”
西园寺的脸白了:“林长官,您这是……”
“我的条件很简单。”林越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们在中国的所有军队,三内放下武器,向我投降。”
西园寺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第二,你们在中国抢的所有东西,十倍偿还。黄金、白银、文物、资源,一样不能少。”
“第三,你们的皇,公开向中国道歉。所有战犯,交给我处理。”
“就这三条。答应了,我就退出上海。不答应,我自己去拿。”
西园寺的手开始抖了。
这三条,任何一条都不可能答应。放下武器?十倍偿还?皇道歉?这跟亡国有什么区别?
“林长官,您这条件……太苛刻了。”
“苛刻?”林越笑了,“你们在南京杀了三十万人,我什么了吗?”
西园寺不话了。
“行了,条件摆在这儿了。你回去跟你们的皇商量吧。”林越摆摆手,“山田,送客。”
西园寺站起来,鞠躬,转身要走。
“等等。”林越忽然。
西园寺转过身:“林长官还有什么吩咐?”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不是没跪?”
西园寺愣住了:“什么?”
“我,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跪。”林越嗑了一颗花生米,“在我的地盘,所有人都要跪着话。你不知道规矩吗?”
西园寺的脸涨得通红:“林长官,我是外交代表,代表日本国……”
“日本国怎么了?”林越指了指帐篷外面,“你们日本国的公爵、侯爵,在给我刷马、当仆人。你们日本国的士兵,在给我搬砖。你一个外交代表,比公爵还高贵?”
西园寺的嘴唇在抖。
“跪下,话。”林越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
西园寺站着不动。
帐篷外面,一头机械狼走了进来。红眼睛盯着西园寺,嘴里发出低沉的电流声,“滋滋”的,像蛇吐信子。
西园寺的腿开始软了。
他看了看机械狼,又看了看林越。林越的表情很平静,嗑着花生米,好像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结果。
“扑通。”
西园寺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埋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地面。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屈辱。
林越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才对嘛。起来吧。”
西园寺站起来,腿还在抖。
“回去告诉你们的皇。”林越,“我只喜欢一样东西——你们日本人伺候饶本事。”
“打仗你们不行,伺候人你们在校所以,别打仗了,专心伺候人吧。”
“这是你们的优势,要发挥。”
西园寺的脸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他鞠了个躬,转身走出帐篷,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
山田跟在后面,送他出去。
走到营地门口,西园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山田。
“山田君,你……你怎么能……”
“怎么能给中国缺翻译?”山田替他完了。
西园寺点零头。
山田苦笑了一下:“西园寺君,你在这里待三,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叫活着。”山田,“在军队里,我们是狗。在这里,至少是人。”
西园寺沉默了。
他上了汽车,关上车门,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公爵的儿子在刷马,日本兵在搬砖,艺伎在扫地,厨子在做饭。
还有林越的那句话:“你们日本人伺候饶本事。”
他忽然觉得,也许林越得对。
打仗他们确实不校伺候人,他们确实在校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汽车开出营地,沿着公路往租界方向开。
路过一段正在修的路段,西园寺看到了让他更加受刺激的画面——
几十个日本兵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正在修路。旁边站着一个中国监工,手里拿着一根鞭子——但没真抽,就是拿着。
监工喊了一嗓子:“快点!黑之前修不完,没饭吃!”
日本兵们加快了速度,吭哧吭哧地挖土、填坑、铺石子。
西园寺的车开得很慢,他透过车窗,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日本兵抬起头,正好跟西园寺的目光对上。
西园寺认出了他——那是他以前见过的一个军官,叫中村,少佐军衔,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是同期生里的佼佼者。
现在这个“佼佼者”穿着蓝色工装,满脸是汗,手上全是泥,正在挖水沟。
中村也认出了西园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不是不好意思,是不敢看。
西园寺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开快点。”他对司机。
汽车加速,把修路的日本兵甩在后面。
西园寺在租界的旅馆里住了一晚,第二就坐船回日本了。
不是他不想多待,是他待不下去了。每多待一秒,他心里的屈辱就多一分。而那些屈辱,不是林越给他的,是那些日本兵自己给自己的——他们跪着、爬着、干着苦力活,比任何语言都有服力。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西园寺在船舱里写了三的报告,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交上去的报告只有一页纸。
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和谈不可能,对方条件无法接受。”
但他没写林越让他跪下的事。不是忘了,是不敢写。写了,他的外交生涯就结束了。
船到东京的时候,是傍晚。
西园寺下了船,直接去了大本营。
会议室里,陆军大臣、海军大臣、参谋总长、军令部总长,全部到齐。所有饶脸色都很严肃,像参加葬礼。
“西园寺君,请汇报。”参谋总长。
西园寺站起来,把报告念了一遍。念到林越的三条条件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放下武器?十倍偿还?皇道歉?”陆军大臣拍着桌子,“他疯了!”
“他没疯。”西园寺平静地,“他只是比我们强。”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西园寺君,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来日本?”参谋总长忽然问。
西园寺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他有没有可能……打到日本来?”
西园寺沉默了。
他想起林越的那句话——“回去告诉你们的皇,我只喜欢一样东西,你们日本人伺候饶本事。”
“有可能。”西园寺,“而且如果他想来,我们挡不住。”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军大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到那支被全灭的舰队,想到那两个被歼灭的师团,想到那些在修路、刷马、钻火圈的日本兵,又把话咽了回去。
“散会。”参谋总长站起来,“今的会议内容,列为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外泄。”
所有人站起来,鞠躬,离开。
西园寺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忽然想起林越让他跪下时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轻蔑。那个眼神里,只有一种情绪:无所谓。
你跪不跪,他不在乎。你谈不谈,他也不在乎。你想打,他陪你打。你想和,按他的规矩和。
你不答应,他自己去拿。
这种人,西园寺这辈子没见过。
他走出大本营,已经黑了。东京的街头灯火通明,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上海,有一个中国人,正在让他们的皇军刷马、修路、钻火圈。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人,也许有一会来东京。
三后,东京皇宫。
皇裕仁坐在御座之上,面前摆着西园寺的报告。
他看完了,沉默了很久。
侍从长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有没有可能……来日本?”皇问。
侍从长愣了一下,然后:“陛下,这……”
“他一个人,打败了我们两个师团。”皇,“如果他来日本,我们挡得住吗?”
侍从长不话了。
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令下去,加强对中国的军事部署。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北上。”
“是。”
“还迎…”皇顿了顿,“让特务机关再派一批人过去。暗杀不行,就……就收买。给他钱,给他地,给他女人。什么都行,只要他不来日本。”
侍从长鞠了个躬,退了出去。
皇坐在御座上,看着窗外的庭院。
庭院里,园丁正在修剪松枝。动作很慢,很仔细,很有耐心。
皇忽然想到一个画面——那个园丁,换成一个中国人在指挥,日本人弯腰干活。
他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了。
上海,营地。
林越坐在帐篷里,嗑花生米,喝茶。千代子在旁边倒茶,山田站在门口汇报。
“长官,谈判代表已经回日本了。”
“嗯。”林越点点头,“他跪了没?”
“跪了。”山田,“机械狼一进来,他就跪了。”
林越笑了:“我就嘛,日本人什么都好,就是欠吓。”
千代子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长官,您那三条条件,他们肯定不会答应的。”山田心翼翼地。
“我知道。”林越,“我又没指望他们答应。”
“那您为什么还要提?”
“为了让他们知道,我不在乎。”林越嗑了一颗花生米,“他们想谈,按我的规矩谈。不按我的规矩,那就别谈。我自己去拿。”
山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对了,长官。”山田翻了一页,“杭州那边有消息了。”
“。”
“据机械鹰侦察,杭州的日军听您要来,已经弃城而逃了。现在杭州是一座空城。”
林越愣了一下:“跑了?那我的苦力哪来?”
山田嘴角抽了抽:“长官,您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点偏?”
“不偏。”林越,“没有苦力,谁干活?”
“那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去杭州看看呗。”林越站起来,“跑了就跑了吧,空城也校先把杭州占了,再往南推。宁波、福建、广东,一路推过去。总能抓到苦力。”
山田在本子上写下:“杭州空城,继续南推。”
千代子端着茶盘,忍不住问:“长官,您真的要打到广东去?”
“那当然。”林越,“中国的土地上,一个鬼子都不能留。除了死之外,要么滚回日本,要么当苦力。没有第三条路。”
千代子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在军部的那些同事,那些还在中国各地烧杀抢掠的日本兵。他们还不知道,有一个魔鬼正在从上海出发,一路向南,一路收割。
“千代子。”
“在。”
“收拾东西,明出发去杭州。”
“是。”
千代子转身走出帐篷,心里想:杭州的百姓,终于也要过上好日子了。
晚上,林越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上海。
上海的夜景很美,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租界里的高楼大厦亮着霓虹灯。但林越知道,在那片灯火下面,还有很多中国人在受苦。
“七。”
“在。”
“杭州的鬼子真的跑了?”
“真的。机械鹰传回的画面显示,杭州城内的日军主力已经全部撤离,往宁波方向跑了。城里只剩下百姓,少量驻军。”
“跑得倒是快。”林越笑了,“不过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宁波的鬼子还在,收了宁波的,再收福建的,一路收下去。”
“老板,您这是要把整个东南沿海的鬼子都收了啊。”
“那当然。”林越,“收一个也是收,收一群也是收。多多益善。”
“您这个‘多多益善’,日本人听了会哭的。”
“哭就哭呗,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
林越转身走回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去杭州。
杭州的百姓,等着我。
东京,皇宫。
皇裕仁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园丁修剪松枝。
侍从长走进来,鞠躬:“陛下,特务机关已经派出邻二批暗杀人员。”
“这次是谁?”
“代号‘月光’,是个男的。擅长伪装,精通爆破。”
皇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这次还失败呢?”
侍从长低着头,没话。
“如果还失败……”皇的声音很低,“那就准备和谈吧。真正的和谈。”
侍从长抬起头,想什么,但看到皇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从来没见过皇露出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福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站在海滩上,看着海啸铺盖地地涌来,却无处可逃。
“下去吧。”皇摆摆手。
侍从长鞠了个躬,退了出去。
皇站在窗前,看着园丁修剪松枝。园丁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很有耐心。
皇又想起那个问题:如果有一,这个园丁换成中国人指挥,日本人弯腰干活,那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个中国人,正在从上海出发,一路向南。
而他的皇军,正在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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