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来的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穿灰夹克,瘦的拎黑皮包。进院时没敲门,直接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
秀兰正在院里晾衣裳,手停在半空,湿褂子往下滴水。
“陈守田在家?”胖的掏出个本子,翻开,“我们是乡经管站的,查账。”
陈守田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在。”
“两个本子,都拿出来。”瘦的开口,声音细,像刀片刮铁皮。
秀兰把湿褂子往盆里一丢,转身进灶房。碗柜最里头,两个本子摞着,一个旧,一个新。旧本子封面“账”字被划掉,旁边写着“种地”。新本子硬壳,边角磨得起毛。她一手一个,端出来,搁在磨盘上。
胖的坐下,翻开旧本子。瘦的站在他旁边,黑皮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半。
“一笔一笔对。”胖的手指头在纸页上划,“三月十七,豆子四十斤,赵老五,一块二一斤。四十八块。对得上?”
“对得上。”陈守田站在磨盘边,手垂着。
“三月十九,豆子三十五斤,粮站,一块二毛五。四十三块七毛五。”
“对得上。”
胖的翻页,瘦的凑过来看。两人一页一页对,铅笔头在纸上点,点一下,念一声。秀兰站在灶房门口,围裙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旧本子翻完,胖的合上,搁一边。又拿起新本子。新本子记得密,卖布、买布、借赵老五一百、还赵老五一百一。胖的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税呢?”
“集市上交的。每集两块,有收据。”陈守田从兜里摸出一沓纸条,搁在磨盘上。
瘦的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纸条薄,有的边角卷了,有的被汗洇黄了。他翻完,搁下。“集市收税,每集两块,一个月六集,十二块。你卖了三个月,三十六块。对得上。”
胖的把两个本子摞一块,拍了拍。“账没问题。”
陈守田没松气。秀兰也没动。
“可举报信上还有一条。”瘦的开口,黑皮包拉链拉上,搁在膝盖上,“粮站抽单子的事,咋?”
磨盘边静了两秒。灶房里灶膛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响了一声。
陈守田往前站了一步。“我去粮站卖过豆子。单子丢了。”
“丢了?”瘦的挑眉。
“那风大,单子搁在车把上,吹跑了。周师傅可以作证,我卖的是自家豆子。”
“自家豆子?”胖的翻回旧本子,“你自家有多少地?能出这么多豆子?”
“三亩坡地,两亩水浇地。去年豆子收成好,留了口粮,剩下的都卖了。赵老五家的豆子也收了一部分,帮他代卖,他急等钱用。”
胖的和瘦的对了一眼。瘦的站起来,黑皮包往肩上一甩。“去粮站。”
陈守田跟着出了院门。秀兰追到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新本子。
“守田——”
“姐,本子你收好。”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去就回。”
粮站在镇东头,砖墙,铁门。周师傅正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看见陈守田带着两个乡里人过来,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
“周师傅。”陈守田喊了一声。
周师傅点头,没话。
瘦的上前一步,黑皮包打开,掏出本子。“陈守田,在你这卖过豆子。单子丢了,你作证。”
周师傅看了陈守田一眼。陈守田没眨眼。
“卖过。”周师傅开口,嗓子粗,像砂纸磨铁,“去年秋后,拉了三回。豆子我验的,自家货,颗粒饱满,没掺陈的。”
“单子呢?”
“那风大,单子搁车把上,吹跑了。我亲眼看见的。他追出去半里地,没追上。”周师傅从兜里又摸出根烟,没点,叼在嘴上,“他卖的是自家豆子,没倒买倒卖。”
瘦的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合上。“行了。”
胖的拍了拍周师傅的肩。“周师傅,谢了。”
两人转身往乡政府方向走。走了几步,瘦的回头,看了陈守田一眼。“账没问题。可举报信的事还没完。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你心里有数。”
“我有数。”
两人走远了。周师傅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来。“赵老五走之前,来问过我。问单子咋开,一能开几张。我没搭理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师傅蹲回门口,烟头又明了一下,“他问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看仓库的,问粮站的单子干啥。”
陈守田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到家擦黑。秀兰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攥着那个新本子,本子边角被她攥出了汗印。
“咋样?”
“走了。账没问题。”
秀兰的肩膀松下来,攥本子的手也松了。
“可举报信的事没完。”陈守田进了院,把门闩插上。铁闩落进槽里,闷闷一声响。
秀兰跟在他后头。“没完是啥意思?”
“意思是写信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陈守田走到灶房门口,停下。他转过身,看着秀兰手里的本子。
“姐,本子你藏好。”
秀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新本子。硬壳封面沾了汗,边角磨得起毛。她没话,转身进了灶房。
陈守田站在院里。老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影子在地上晃。院墙外头,赵老五家的卖部黑着灯。可窗户纸上有个影子,一晃,又没了。
他摸了摸兜。旧本子还在,硬壳边角扎手。他攥了攥,没掏出来。
灶房里秀兰喊吃饭。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门闩插着,铁闩上锈了一层,红褐褐的。
举报信是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赵老五不识字。谁替他写的?
他推门进了灶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案板上搁着两碗糊糊。秀兰的碗已经空了,搁在盆里。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刮干净,搁进盆里。
“姐。”
“嗯。”
“赵老五在县里看仓库。仓库归谁管?”
秀兰刷锅的手停了。锅刷子搁在灶沿上,她擦了擦手。“孙干事。”
“孙干事替赵老五找的活。”
“嗯。”
陈守田蹲回灶前,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炭裂开,火星子蹦出来,落在灶灰上,灭了。
孙干事。公社那个瘦高个,穿中山装,跟赵老五在集上巷口递烟的那个。赵老五走了,孙干事还在县里。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院里老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摸了摸兜里的旧本子,硬壳边角磨得起毛,扎手。
“姐,本子藏好了?”
“藏好了。”
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没动。院墙外头,赵老五家卖部的窗户纸上,那个影子又晃了一下。这回他没盯着看。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门板合拢,吱呀一声。屋里暗,油灯的火苗在桌上跳。他走到桌前,把灯芯挑低,火苗缩成豆子大。桌上空着,两个本子都收走了。
他躺下,被角拉到下巴。枕头底下空着,本子不在。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坯的,白晒透了,这会儿还温着。
举报信的事没完。写信的人还在暗处。赵老五走了,孙干事还在。
陈守田闭上眼。灶房里秀兰端了油灯往堂屋走,灯影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落在地上,晃了一下,没了。
陈守田翻了个身,面朝外。土墙的温气贴着后背,他睁着眼。
院里老枣树还在响。风一阵紧一阵松,叶子沙沙的,像有人拿扫帚在墙头上拖。
秀兰的脚步声从堂屋过来,停在灶房门口。灯影晃了一下,又稳了。
“守田,睡了?”
“没。”
秀兰没进来。她站在门槛外头,油灯搁在灶台上,火苗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院里,压着门槛。
“那个本子,”秀兰的声音压得低,“我搁在米缸底下了。上头压着半缸米。”
“嗯。”
“旧本子呢?”
“我兜里。”
秀兰停了一下。“你兜里那个,别搁身上了。明我一起收起来。”
“不用。旧本子没写啥。”
“没写啥也是账。”秀兰的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查漳翻过了,可别人没翻过。万一再有人来——”
“再有人来,拿旧的给他们看。新的不动。”
秀兰没再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的影子缩了一下,又拉长。
“睡吧。”陈守田。
秀兰的脚步声往回走。油灯端走了,院里黑下来。老枣树的影子看不见了,只剩风声。
陈守田摸到枕头底下,空的。他把手缩回来,搁在胸口。兜里的旧本子硌着胯骨,硬壳边角扎肉。他没动它。
赵老五家卖部的窗户纸又亮了一下。豆大的光,一晃,灭了。陈守田盯着那扇窗,盯了一会儿。窗户纸上再没动静。
他想起赵老五走那。赵老五蹲在卖部门口捆行李,孙干事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孙干事了句啥,赵老五点头,没抬头。捆完行李,赵老五站起来,往陈守田家院门看了一眼。就一眼,转身走了。
那陈守田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他没喊赵老五。
现在赵老五在县里看仓库。仓库归孙干事管。
陈守田翻了个身,面朝墙。土坯上的裂缝在暗里看不清,摸得着。他用指甲抠了一下,土渣掉下来,落在枕头上。
灶房那边有响动。秀兰起来喝水,瓢碰着缸沿,叮一声。水倒进碗里,咕咚咕咚。碗搁下,脚步声又往堂屋去。
陈守田闭上眼。兜里的旧本子硌着,他没挪。
窗纸泛白的时候,院外有脚步声。不紧不慢,从东头过来,经过赵老五家卖部,经过他家院门,往西去了。陈守田睁开眼,听着那脚步走远。不是查漳。查漳走路快,皮鞋跟磕地,嘚嘚嘚。这个穿布鞋,软底,踩在土路上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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