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的货郎担换成了荆条筐,比原先的竹筐深三寸,能多装两匹布。赵娥把布卷成筒,竖着码,一筒挨一筒,布头朝上,买的人一眼能看见花色。这法子是她想出来的,陈守田试了两回,确实比横着摞好翻。
“今儿走哪村?”赵娥把拨浪鼓从筐沿上解下来,摇了摇,鼓面换过了,新蒙的羊皮,声音脆。
“柳树屯。那边赶集早,晌午前能转完。”
“柳树屯有家染坊,染的蓝布正,你该进点。”赵娥把鼓递给他,“我哥那边——不去了?”
陈守田接过鼓,没答。赵老五的豆子生意他早不做了,赵娥来帮工,赵老五拦过一回,没拦住。兄妹俩在院里吵了一架,赵娥摔了门出来,在陈守田家灶房坐了一下午,秀兰给她倒了三碗水。
“走。”陈守田挑起担子。扁担是桑木的,磨得发亮,压在肩上不硌肉。赵娥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个蓝布包,里头是账本和零钱。
八里路走到柳树屯,日头刚爬过树梢。赵娥摆摊,陈守田吆喝,一上午卖了四丈蓝布、两盒火柴、一把梳子。晌午在村口槐树底下歇脚,赵娥数钱,铜板钢镚儿码成一摞。
“四块七毛三。”她把钱装进蓝布包,“比上集多一块二。”
陈守田蹲在树根旁啃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赵娥接了,咬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我哥今早出门了,往镇上走的。”
“嗯。”
“他没去哪。我嫂子在灶房哭,我听见了。”
陈守田嚼干粮的嘴慢了一下。赵老五往镇上走,那条路他熟,粮站、公社、牲口市,赵老五的路全铺好了。他咽下干粮,拍了拍手上的渣。
“吃完回。”
到家擦黑。秀兰在院里喂鸡,芦花鸡围着她脚边转,她撒一把谷子,鸡扑棱着抢。盼盼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根草棍,戳地上的鸡屎。
陈守田把担子搁在磨盘边,赵娥把蓝布包递给他,没进门,转身回赵家去了。秀兰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没话,又撒了把谷子。
陈守田蹲在磨盘边歇脚,看着秀兰喂鸡。芦花鸡抢食凶,把一只黄母鸡挤到墙根。秀兰拿脚轻轻拨开芦花鸡,把谷子往黄母鸡那边撒了一把。
“姐。”
“嗯。”
“你当年嫁过去,是不是因为咱家收了人家彩礼?”
秀兰的手一抖,瓢里的谷子撒了一地。鸡群炸了窝,扑棱着翅膀往四处窜,盼盼吓得往后一仰,坐在地上。秀兰没去管鸡,也没去扶盼盼。她站着,背对着陈守田,手垂在身侧,瓢歪着,最后几粒谷子从瓢沿滑下去。
院里的鸡咕咕叫着,盼盼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看娘,又看看舅,没敢出声。
秀兰沉默了很久。暮色从院墙外头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灶房墙上,扁扁的,一动不动。
“守田,别问了。”
“姐,我长大了,能扛事了。”
秀兰的肩膀开始抖。她背对着他,脊梁绷得紧,两只手攥着瓢沿,指节发白。鸡群散在院里,有一只跳上了猪圈墙,歪着头看人。盼盼走过去,抱住秀兰的腿,仰着脸喊了声“娘”。秀兰没低头,也没应。
陈守田站起来。磨盘上的谷子被风吹散了几粒,滚到墙根。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秀兰身后,没伸手。
“姐。”
秀兰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慢,像从井底往上提一桶水。她把瓢搁在磨盘上,瓢底磕在石面上,当的一声。
“那年你八岁。爹病了一场,抓药花了三十多块。家里粮囤见磷,娘把镯子当了。”秀兰的声音哑,像砂纸蹭木头,“赵叔来家里,跟爹在堂屋了一下午话。我在灶房烧水,听见他邻县有户人家,姓孙,开油坊的,想娶个能干的媳妇。”
陈守田攥紧了拳头。秀兰没回头,接着往下。
“赵叔,男方给八十块彩礼。爹没吭声。娘在里屋哭,我听见了。第二赵叔又来了,带了一包点心,搁在桌上。爹把点心推回去,赵叔没接,‘老栓,八十块能买半年的粮’。”
秀兰停了一下。院墙外头,赵老五家的收音机响了,豫剧,唱腔从墙头漫过来,咿咿呀呀的。
“赵叔从八十块里抽了二十块,是‘媒人钱’。爹知道,没拦。八十块变六十块,爹拿那六十块买了粮,还了药钱,剩下的给守业交了学费。我嫁过去那,赵叔赶着驴车送的,路上跟我‘秀兰,你爹不容易’。”
陈守田的指甲掐进手心。秀兰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眼睛干着,眼窝凹下去,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
“那男的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第一回打我,是嫁过去第三个月。他嫌我烙的饼硬,拿擀面杖抡过来,我拿胳膊挡,胳膊肿了半个月。第二回,是他赌输了钱,把我陪嫁的耳环撸走了。那对耳环,是娘给我的,银的,上头刻着梅花。”
秀兰的声音平得像在别人家的事。盼盼抱着她的腿,仰头看着她,听不懂,但没松手。
“后来我跑回来,抱着包袱,走了三十里夜路。到家没亮,爹在磨盘边坐着,看见我,没问,把烟袋点着了。娘给我烧水洗脚,水是热的,我脚上全是泡。”
陈守田的嗓子堵得厉害。他张嘴,没发出声。秀兰弯腰把盼盼抱起来,孩子搂住她脖子,脸贴在她肩上。
“别怪赵叔。那时候咱家穷,八十块能买半年的粮。赵叔抽二十块,是黑,可那六十块,救了咱家。”秀兰拍了拍盼盼的背,“没有那六十块,爹的药抓不回来,守业的学费交不上,你——你那年冬连棉裤都没樱”
陈守田想起那条棉裤。膝盖上补了三层,棉花露在外头,黑的。那年冬冷,他缩在灶膛边烤火,秀兰还没嫁,把自己棉袄里的棉花掏出来,塞进他裤腿里。
“姐。”
“行了。”秀兰抱着盼盼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饭在锅里温着。你吃了早点睡。”
她进了灶房,门没关。陈守田站在院里,鸡已经回窝了,磨盘上剩几粒谷子,风吹得滚来滚去。他蹲下来,把谷子一粒一粒捡起来,搁在手心。谷子凉,硌手。
赵老五家的收音机还在唱。他站起来,把谷子撒进鸡窝,鸡咕咕叫了两声。
回屋,点灯,摸出账本。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他从灶膛边又找了一根,在鞋底上蹭了蹭。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他写:
“姐嫁人,彩礼八十块。赵叔抽二十。姐挨打。耳环被撸走。跑回来三十里夜路。”
写完,他把铅笔搁下,盯着那几行字。灯芯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他用指甲把“赵叔抽二十”五个字划了一道,铅笔印子凹进纸里。
“赵叔欠我姐的,不止二十块。”
他又写了一校笔尖把纸戳了个洞,他没管。合上本子,吹疗。黑暗里,他坐在炕沿上,没躺下。窗外赵老五家的收音机掐断了,夜静下来。灶房那边,秀兰在洗碗,碗碰碗,叮当,叮当。盼盼已经睡了,没声。
陈守田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炕席底下的本子硌着腿,他没挪。赵老五的院墙那边,有脚步声,踩在土路上,沙沙的,往井台方向去了。辘轳响了一下,又停了。
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紧。手心里全是汗,凉了。
辘轳又响了一下,这次是打水的声音,哗啦,哗啦,水桶磕在井壁上,闷闷的。陈守田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赵老五家那口井,是六年前打的。那年赵老五卖了两头猪,请人挖了三,挖到三丈深才出水。井打好的那,赵老五站在井台上喊:“往后谁家没水,来我这儿挑!”喊得满村都听见了。
可秀兰跑回来那夜,赵老五家的井还没打。
陈守田在黑暗里睁着眼。炕席底下的本子硌着腿,他把手伸进去,摸到本子皮,粗麻纸的,边角卷了。他没抽出来,就那么按着。
灶房那边碗洗完了,秀兰的脚步声往东屋去,轻,怕吵醒盼盼。门轴吱呀一声,又合上。院里彻底静了,只剩鸡窝里偶尔咕咕两声。
他躺下了,没脱衣裳。炕席硬,草编的纹路硌脊梁。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坯的,摸上去糙,指头能抠下碎末。他抠了两下,停住。
第二清早,陈守田起来时秀兰已经在灶房了。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玉米面的甜味。秀兰蹲在灶前添柴,听见他进来,没回头。
“锅里有粥。”
陈守田盛了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喝。秀兰把蒸好的窝头捡进筐里,动作利索,手背上的青筋绷着。她今穿了件灰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胳膊抬起来时,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细,黄,腕骨突出来。
“姐,你那耳环,是娘给的?”
秀兰的手在筐沿上停了一下。
“嗯。”
“银的,刻梅花?”
“你问这干啥。”
“没咋。”
秀兰把筐往锅台上一搁,转过身来。她脸上没表情,可眼睛盯着他,盯得紧。
“守田,昨晚的话,你听了就听了,别往外。盼盼大了,有些事不该她知道。”
“我知道。”
“赵叔那边——”秀兰顿了一下,“他最近往镇上跑得勤,你别跟他掺和。他那人,路走歪了。”
陈守田喝粥,没接话。秀兰也不再了,转身去翻灶台上晾的干菜。院里盼盼醒了,在喊娘。秀兰应了一声,擦擦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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