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声吆喝劈了叉,第二声也没好到哪去。陈守田挑着担子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嗓子眼像塞了团干棉花,拨浪鼓摇三下停两下,鼓珠子打在裂了缝的羊皮上,咚咚,闷得像敲空缸。
头三,四毛钱。
他把账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头一行行划拉。针卖了十一根,火柴两盒,洋蜡一根没动。红头绳卖了三尺,是个给闺女扎辫子的媳妇买走的,挑了半颜色,最后要了最便夷。四毛钱里头,两毛是第三下午卖出去的——村里一个老太太买了五根针,掏钱的时候手抖,硬币掉在地上滚进土缝,陈守田趴在地上抠了半。
“你这货不全。”老太太临走撂下一句,“光针线,谁家缺了才想起来买。你得有让人瞅一眼就想掏钱的东西。”
陈守田蹲在槐树底下嚼干粮,嚼着嚼着停了嘴。老太太这话,跟他爹“钱在兜里比啥都稳”是一个理——货在担子里不挣钱,得让人抢着掏钱才算本事。
他挑担子回村,没回家,直接去了镇上。八里路走了一个钟头,日头偏西,供销社门口那个卖针线的老婆婆正在收摊。陈守田蹲在旁边看,看老婆婆把顶针往木盒里一拢,线轴子拿麻绳一捆,动作利索,可东西还是乱糟糟一堆。买东西的让蹲下来翻,翻半找不着想要的号,站起来走了。
“看啥?”老婆婆斜他一眼。
“看您收摊。”陈守田站起来,拍拍膝盖,“您这顶针,铜的多还是铁的多?”
“铜的贵,铁的贱。铜的卖不动。”
陈守田没再问,转身往街里头走。镇子主街走到头,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块木板,墨字写着“商品批发”。门脸不大,里头堆得满当当,塑料布帘子一掀,一股子胶皮味儿冲鼻子。
柜台后头坐个戴套袖的瘦男人,嘴里叼着烟,正拿剪子铰一摞纸片。
“要啥?”
“看看。”
陈守田沿着货架走。针线、纽扣、松紧带、鞋眼、气眼、别针——都是他担子里有的。走到最里头一排,货架上挂着一板东西,花花绿绿,塑料的,蝴蝶形状,背面带个夹子。
“这啥?”
“发卡。”瘦男人头没抬,“五分一个,一板二十个,一块钱。”
陈守田拿手拨了拨。塑料薄,颜色亮,红的黄的粉的,蝴蝶翅膀上印着金粉,灯底下晃眼。他捏了一个在手里,掰了掰,夹子有弹性,没断。
“村里能卖?”
瘦男人终于抬头,烟从嘴角挪到另一边。“你卖一毛,有人要。大姑娘媳妇,头上别一个,比红头绳扎眼。”
陈守田兜里就八块钱。他算了算——针线火柴是底货,压着三块多本钱,剩下四块多,进发卡能进八十个。八十个,一个挣五分,四块钱。三卖光,那就是四块。
“进二十个。”
“一板起,一块。”
“就二十个,一块。”
瘦男人把烟屁股摁灭在柜台边上,起身从货架上摘了一板,拿牛皮纸一裹,麻绳一扎,递过来。陈守田掏钱,硬币加纸票,数了两遍。瘦男人接过去,没数,扔进抽屉。
“卖不动别找我退。”
陈守田把纸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塑料壳子硌着肋骨,走路的时候轻轻响。他挑着担子往回走,八里路走得比来时快,日头落山前到了家。
秀兰在院里喂猪,看见他回来,手里的瓢没停。“进了啥?”
“发卡。”陈守田把纸包掏出来,拆开,二十个蝴蝶发卡在晚风里亮闪闪的。秀兰放下瓢,拿围裙擦了擦手,捏起一个看。
“塑料的?”
“塑料的。五分进的,卖一毛。”
秀兰翻来覆去看了看,把发卡别在自己头上,对着水缸照了照。缸里的水晃了晃,蝴蝶跟着晃。
“好看。”她,又摘下来,放回纸包,“明儿赶集,我跟你去。”
第二集上,秀兰把发卡摆在针线旁边,垫了块蓝布,红的黄的粉的排成三校日头刚升起来,第一个顾客就来了——一个梳辫子的大姑娘,蹲下来看了半,挑了只粉的。
“多少钱?”
“一毛。”
大姑娘掏了钱,当场别在辫梢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辫子一甩,蝴蝶跟着颤。旁边卖鸡蛋的媳妇看见了,凑过来,挑了一只红的。半个钟头卖了六个。秀兰收钱,陈守田记账,铅笔头在纸上划得飞快。
到晌午,二十个发卡剩了三个。秀兰把剩下的三个别在自己头上,站起来吆喝了一声:“发卡——最后三个——”
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摊子的人都抬头看。一个老太太领着孙女过来,孙女指着秀兰头上的蝴蝶,拽老太太的衣角。老太太掏了一毛,挑了个黄的,给孙女别上。剩下两个,被一个年轻媳妇包了。
三。二十个发卡,卖光。
陈守田蹲在摊子后头数钱。一毛的票子,五分的硬币,还有两张两毛的,凑一块——两块。他看了半,把其中一块抽出来,递给秀兰。
“姐,你的。”
秀兰没接。“本钱是你的。”
“本钱一块,挣的一块。一人一半。”
秀兰看了他一眼,把那一块接过去,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她没话,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放下。
第四,陈守田挑着担子往邻村去。发卡卖完了,担子里还是针线火柴,可他心里不慌了。走到李家坳村口,日头刚爬过树梢,他放下担子摇拨浪鼓,咚咚两声。
“卖针线——发卡——”
“发卡”两个字是他新加的,喊出来的时候嗓子稳了。
村口第一家是个青砖院墙,门半开着。一个姑娘端着簸箕出来倒灰,听见吆喝,抬头看了一眼。陈守田看见她,手里的拨浪鼓停了。
赵娥。赵老五的妹妹。
她在娘家住,陈守田知道——赵老五提过,妹妹嫁到李家坳,男人在矿上,她带着孩子住娘家这边。可他从没跟她打过照面。
赵娥把簸箕搁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她比赵老五矮半个头,脸圆些,眼睛像——陈守田不清,就是像。
“你就是陈守田?”
她站在担子前,手插在围裙兜里,歪着头看他。陈守田攥着拨浪鼓的手紧了紧。
“嗯。”
“我哥提过你。”赵娥笑了一下,嘴角有个浅涡,“你脑子好使。”
陈守田没接话。他想起磨盘底下那张地亩图,想起公社那个瘦高个孙干事,想起赵老五围着猪圈转的两圈。赵老五的妹妹,站在他担子前头,“我哥提过你”。
“我哥你倒豆子,一车挣了三十多。”赵娥弯下腰,翻了翻担子里的针线,“他还你记账记得细。”
“混口饭吃。”
“我哥让我跟你学学。”赵娥直起身,眼睛看着他,“学学咋做买卖。”
陈守田嗓子发干。赵老五让妹妹来接近他——摸底,还是拉拢?他想起赵老五在地头蹲着抽烟的样子,啥也不,比啥都麻烦。
“我这点买卖,没啥好学的。”他把拨浪鼓往担子上一搁,“您要买针线不?”
赵娥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神动了动。她从兜里摸出两分钱,搁在玻璃面上。
“两根大号针。”
陈守田拔了两根针递过去。赵娥接了,没走,把针别在围裙上,又看了他一眼。
“我哥那人,心眼多。”她压低声音,语速快了些,“他让我来,我来了。可他啥,我不一定照做。”
陈守田没答。赵娥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你担子里该进点梳子。塑料的,带齿的那种,比发卡好卖。”
她进了院门,门没关。陈守田站在担子前,手心全是汗。他弯腰把玻璃面上的两分钱收起来,硬币在指缝里硌着。拨浪鼓忘了摇,担子也没挑,就那么站着。
赵娥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试探?梳子——她连进啥货都替他想好了。赵老五的妹妹,比他想的要深。
他挑担子往村里走,吆喝声比平时低。晌午在村口树底下歇脚,他摸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写:李家坳,针两根,二分。写完了,在下面空了一行,又写:赵娥,赵老五的妹。是敌是友?
铅笔尖悬在“友”字上头,半没落。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纸上,字影子晃了晃。他合上本子,塞进兜里,挑起担子往回走。
八里路,走得慢。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擦黑了。秀兰在院门口等他,手里端着碗水。
“今儿咋样?”
“卖了二分。”
秀兰把碗递过来。“就二分?”
陈守田接过碗,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铁勺味儿。他把碗还回去,从兜里摸出账本,翻到那页,没递给秀兰,只自己看了一眼。
“碰见个人。”
“谁?”
“赵老五的妹妹。”
秀兰的手在围裙上停了停,又接着擦。“她找你干啥?”
“赵老五让她跟我学做买卖。”
秀兰把碗搁在灶台上,看了他一眼。“你信?”
陈守田没答。他蹲在猪圈边,圈里两头猪崽已经长大了些,黑白花后腿上的癣好了,毛还没长齐,露出一块浅皮。他伸手摸了摸,猪崽哼了一声,没躲。
“姐,”他盯着猪崽,“你赵老五让妹妹来,是想摸底,还是想拉拢?”
秀兰蹲下来,拿根草棍拨了拨圈里的干草。“摸底咋,拉拢咋?”
“摸底——看我挣了多少钱,下一步往哪走。拉拢——想让我跟他一条道。”
“那你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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