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陈守田已经睁着眼躺了半炷香。棉袄没脱,后背焐出一层薄汗,他翻了个身,旧账本从枕头底下滑出来,纸角卷着,他拿手指一点点压平。
院里传来铁器碰石头的脆响。他爹在墙角翻出那杆老秤,秤杆上落着灰,秤钩锈了半边。陈老栓拿袖子擦了擦秤星子,嘴里念叨:“这秤还是你爷手上打的,准头没得。”
灶屋飘出烙饼的焦香。守田娘把两张饼用粗布裹了,又塞了个咸菜疙瘩过来。“路上吃,别饿着。”她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没再多话。
陈守田把饼揣进怀里,饼烫着胸口那块肉。他往赵老五家方向瞟了一眼——灯已经灭了。
“走。”陈老栓扛起秤,扁担往肩上一撂。
露水重,裤脚扫过草叶,一会儿就湿到膝盖。两人摸黑走田埂,陈守田在前头探路,脚底下踩到松土就回身拽他爹一把。边露出灰白,赵老五家的土墙从雾气里浮出来。
赵老五站在门口,棉袍子敞着怀,满脸笑纹挤成一团。“老栓哥,守田,来得早啊。”他伸手要接扁担,陈老栓侧了侧身,扁担没撒手。
院里堆着十几条麻袋,鼓鼓囊囊。赵老五拍了拍最上面那条:“全在这儿了,上等黄豆,颗颗圆。”
“过秤吧。”陈老栓把秤挂上木架。
赵老五招呼他婆娘抬麻袋。第一袋上钩,秤杆翘起来,赵老五左手扶着秤杆,右手拨秤砣,指头在秤星上滑来滑去。“一百零二斤。”他报数。
陈守田站在三步外,眼睛盯着秤杆。秤砣停在二斤的星子上,秤杆压得低低的,尾巴几乎贴地。他没吭声。
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赵老五报数越来越快,陈老栓拿炭在门板上划道道。第五袋上钩时,陈守田往前挪了两步。秤砣又压在同一个位置,秤竿垂。
“赵叔。”陈守田开口,声音不高,“让我看看秤砣。”
赵老五手一顿,秤砣递过来时笑容没变:“看,随便看。”
陈守田接过来,翻过秤砣底。铁铸的底面粘着一块黑铁片,指甲盖大,吸得牢牢的。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没动。
“爹。”他把秤砣递过去。
陈老栓接过去翻手一看,脸刷地沉了。秤砣往地上一砸,铁片弹出去滚进泥里。“赵老五,你——”
陈守田按住他爹的手腕。那只手在抖,青筋暴起来。他用零劲,把爹的手压下去。
“赵叔,”陈守田抬眼看着赵老五,脸上没什么表情,“咱重新称,按实重算钱。”
赵老五讪笑,嘴角抽了两下。“守田你这孩子,秤砣上沾点泥,你叔没留神……”
“重新称。”陈守田把秤砣捡起来,铁片抠掉扔在地上。
赵老五的婆娘缩在门框后头,不敢出声。赵老五搓了搓手,弯腰去搬麻袋,腰弯得比刚才低。
第二遍过秤,陈守田亲自看秤星子。每袋报数,他让赵老五把秤杆扶平了再松手。四百九十八斤。比头遍多了二十八斤。
陈老栓蹲在地上算账,嘴里报数:“四百九十八斤,按昨儿的价,一斤三分二,该是十五块九毛三。”
赵老五点头:“对对对,十五块九毛三。”
陈守田从怀里摸出旧账本,翻到夹着草茎的那页,用炭笔把数目记上。字写得慢,一笔一划。
装车的时候已经大亮。陈老栓把麻袋往板车上码,陈守田搬最底下那层。手插进麻袋缝里,触感不对——豆子发黏,指头抽出来带着潮气。他把麻袋翻了个面,底层的豆子颜色发暗,像捂过水的。上面几层倒是干爽。
他没话。弯腰把底层那几袋往板车最下面塞,干豆子压在上面。赵老五在屋里喝水,隔着窗户喊:“守田,麻袋别弄反了,底下那几袋是陈的,你给翻上来。”
“知道。”陈守田应了一声,把最后一袋干豆压上去,用绳子勒紧。
赵老五端着茶碗出来,靠在门框上。“晌午前到不了粮站,可别怪我。”他咂了口茶,笑得露出黄牙,“粮站老周过了十一点就关门歇晌,你们这板车,少走两个钟头。”
陈守田抬头看。日头从东边树梢蹿出来,已经三竿高了。他拽了拽绳子,板车吱呀响了一声。
陈老栓把秤绑在车尾,扁担横在车把上。“走。”
陈守田把车把往上一抬,车轮碾过门槛的凹槽,咯噔一下。赵老五在身后喊:“守田,下回有豆子还来找叔啊。”
陈守田没回头。他盯着前面的土路,日头晒在后脖颈上,汗已经冒出来了。板车上的豆子压得车轴吱吱叫,他步子越迈越快。
陈老栓跟在车后推,喘着气:“那潮豆子……”
“到粮站再。”陈守田打断他,“先赶路。”
车轮滚过田埂,前面是一道缓坡。陈守田弓下腰,肩膀顶住车把,脚底使劲。汗珠子砸在干土上,冒一股白烟就没了。
日头又高了一截。
板车上了坡,陈守田把车把往地上一杵,喘了两口气。他爹跟上来,手撑着车帮,胸口拉风箱似的响。
“换我拉一段。”陈老栓伸手要接车把。
陈守田没让。“爹,你在后头推就校”
下坡路,车轮碾着碎石子直打滑。陈守田两脚岔开,脚跟蹬地,车把往上提着,胳膊上的筋绷成一条线。豆子麻袋在车上晃,绳子勒得吱吱响。坡底是条干河沟,过了沟再走一里地就是大路。
“守田。”陈老栓在后头喊了一声,“那几袋潮的,你码在最底下,老周验货的时候一翻就翻出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
“翻出来再翻出来的话。”陈守田打断他,脚下没停,“总不能搁在半道上。”
陈老栓不吭声了。车轮碾过河沟底的碎石,咯噔咯噔跳了几下,陈守田胳膊一沉,咬着牙把车把稳住。上了对岸,路平了些,他把车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两口。”
陈老栓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了半没咽下去。“你娘烙饼舍得放油。”他嘟囔了一句。
陈守田也咬了一口,饼还温着,咸菜疙瘩咸得发苦。他嚼着嚼着,眼睛往板车上看了一眼。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几袋干豆子鼓鼓的,底下那几袋被他压得扁了些。绳子勒出来的印子还在。
“走。”他把剩下半块饼揣回去,拉起车把。
大路上人渐渐多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迎面过来,扁担两头挂着针线笸箩,看见陈守田拉着一车豆子,往路边让了让。“去粮站?”货郎问。
“嗯。”
“快着点,我打那边过来,粮站门口已经排上队了。”
陈守田步子一紧。他爹在后头推着,两个人都不话,只听见车轴吱扭吱扭响,还有脚底板拍在硬土路上的啪啪声。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面能看见粮站的灰瓦屋顶了。烟囱冒着烟,门口果然停着两辆板车,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等开门。
陈守田把车停在队尾,拿袖子擦了把脸。汗把棉袄领子洇透了,后脊梁那块布贴在肉上。他爹蹲在地上,手按着膝盖,大口喘气。
“守田。”陈老栓缓过劲来,压低声音,“趁老周还没出来,你把这潮豆子的事想好咋。”
陈守田没坐,站在车边,手搭在麻袋上。日头晒得麻袋发烫,底下的潮气被焐上来,手心里能感觉到一层湿意。他把最上面那袋干豆子挪了挪,露出底下那袋的扎口绳。绳子是赵老五家的,麻绳,打了个死结。
“爹,”他,“你记不记得赵老五头遍报数的时候,第五袋报的多少?”
陈老栓想了想。“一百零二斤。每袋都报一百零二。”
“五袋全是一百零二。”陈守田嘴角动了一下,“他那秤砣上吸着铁片,每袋都少称,可每袋报的数一模一样。”
“你是他早就算好了?”
“他算好了每袋少报多少,加一块正好少三十斤。三十斤豆子,按三分二的价,他多赚九毛六。”
陈老栓愣了半,从兜里摸出烟荷包,手抖着卷了一根,没点着。“你咋不早?”
“早了你跟他吵,吵完了豆子还卖不卖?”陈守田看着粮站门口那两辆车,“咱家就这点豆子,不卖他,卖给谁?”
陈老栓把烟卷塞回荷包,没再话。
粮站的门开了条缝,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往外扫了一眼。“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他喊了一嗓子,门又关上了。
前面那两辆车开始动。陈守田把板车往前挪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日头挂在头顶偏西一点,影子缩在脚底下。他数了数前面的人,又算了算时间。
“爹,你去门口守着,门一开就喊我。”
陈老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粮站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守田,那潮豆子——”
“我心里有数。”
陈守田蹲下来,解开最底下那袋的扎口绳。死结不好解,他用牙咬着一头,手拽另一头,拽了半才松开。袋口一敞,一股霉味冲出来。他抓了一把豆子在手心里,豆粒发暗,有的皮已经起了皱,指头一捻,皮就掉了。他把那把豆子塞回袋里,重新扎好绳,把上面那袋干豆子又压回去。
前面那辆车进了粮站大门。陈守田站起来,把车把调了个方向,正对着门。他爹在门口朝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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