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后第七,陈老栓头一回拎着酒壶下地。
壶是白铁皮打的,磕掉了几块漆,装的是地瓜烧,两毛钱一斤。他走在前头,陈守田跟在后头,父子俩一前一后过了村西的石桥。刚擦黑,大洼地里的麦茬还没翻,齐刷刷戳在地上,白晃晃一片。
“爹,就咱俩?”
陈老栓没答。他走到自家地头,蹲下来,把酒壶搁在田埂上。田埂上草刚冒芽,嫩生生的,蹭着他的裤脚。他伸手拔了一根,搁嘴里嚼了嚼。
“坐。”
陈守田挨着他坐下来。田埂窄,两个人肩膀挤着肩膀。麦茬地里有风,不大,吹得人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陈老栓拧开壶盖,先抿了一口。喉咙里“咕咚”一声,他把壶递给儿子。
“你也来一口。”
“爹,我不会。”
“不会学。”陈老栓把壶塞到他手里,“种地的人,哪有不沾酒的。”
陈守田接过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辣,从舌头一直烧到胃里。他呛得咳了两声,陈老栓斜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就这点出息。”
陈守田把壶递回去。陈老栓接过来,搁在膝盖上,没再喝。他看着眼前那七亩三分地,麦茬一行一行排过去,排到坡那头,和赵老五家的地接上了。
“田儿。”
“嗯。”
“我问你一句话。”陈老栓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地听见,“你咋知道,二等地能成?”
陈守田愣了一下。
“全村人都二等地不校”陈老栓,“靠沟沿,漏水,土薄。赵老五分地的时候头一个挑,把村东一等地全划拉走了。剩这块,没人要。我签的时候,老支书还问我,老栓你想好了?我想好了。”
他停了停。
“其实我心里没底。”
陈守田看着爹的侧脸。暮色从坡那头漫过来,把爹的脸染成灰蒙蒙的。那三个燎泡留下的痂还在嘴角,黑红黑红的,像三粒没搓净的麦壳。
“你咋就知道,这块地能成?”陈老栓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陈守田没急着答。他弯腰,从田埂上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土是湿的,麦收后下过一场透雨,墒情正好。他攥了攥,土在掌心成了团。松开手,土团掉在田埂上,没散。
“爹,你摸摸。”
陈老栓伸手,也抓了一把。攥了攥,松开。土团掉在地上,骨碌了一下,碎成三瓣。
“碎了吧。”陈守田。
“嗯。”
“你抓村东赵老五那块地的土试试。”
陈老栓没动。他知道儿子的没错。村东是沙壤土,攥不成团,一松手就散。二等地是黏土,攥成团能挺住。可黏土漏水,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土是一样的土。”陈守田,“就看人怎么待它。”
陈老栓的手停在半空,土渣子从指缝里往下掉。
“赵老五那地,沙土,漏水漏肥,可春升温快,苗出得早。咱这地,黏土,保水保肥,可春发苗慢。他种早熟种,咱种晚熟种。他上化肥,咱上农家肥。他浇三遍水,咱浇五遍。”
陈守田停了停。
“根扎得深,就不怕土薄。”
陈老栓没话。他攥着那把土,攥了很久。土渣子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麦茬上,沙沙响。风从坡上刮下来,吹得酒壶盖子“叮”了一声。
“你爷那辈,”陈老栓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地是自己的。翻多深,自己了算。”
他停了停。
“你爷爷走那年,拉着我的手,老栓,地没了,可地还在。我没听懂。后来归了公,犁多深,队长了算。我站在地头,看着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翻出来的土全是生的,白花花的,跟骨头渣子一样。你爷爷那句话,我琢磨了二十年。”
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今,我头一回,自己了算。”
陈守田没接话。他看见爹的肩膀在抖。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褂子,洗得发白,肩膀处磨出了经纬线,一根一根,像地里的垄沟。
“你爷爷要是活着……”
陈老栓没完。他把酒壶拿起来,拧开盖子,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很脆。他走到地头正中,蹲下来,把壶嘴朝下,慢慢倾倒。
酒浇在麦茬根上,洇开一片深色。地瓜烧的味冲上来,辣,呛鼻子。陈老栓蹲在那儿,看着那片深色慢慢扩大,渗进土里。
“敬你爷爷。”他。
声音很平。可陈守田看见,爹倒酒的手,指头在抖。酒浇完了,陈老栓把壶倒过来,控了控,最后一滴落在麦茬上。
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把空壶搁在田埂上,蹲下来,拿手把那片浇过酒的土拢了拢,拢成一个堆,像坟头。
“爹。”
“嗯。”
“明年麦收,咱供两锅。”
陈老栓的手停在土堆上。他没回头,只是把土堆又拍了拍,拍实了。
“一锅供你爷。”陈守田,“一锅供这块地。”
陈老栓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暮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脸,可陈守田看见,爹的眼眶是湿的。那双眼一辈子没红过,分地签字那没红,麦收十七缸那没红。今红了。
“回家。”陈老栓。
他弯腰拎起酒壶,壶嘴朝下,控了控,没控出东西来。他把壶夹在胳肢窝里,迈步走上田埂。走了两步,停下来。
“守田。”
“嗯。”
“明把沟沿那两垄,再翻一遍。”
“翻多深?”
陈老栓想了想。
“比往年深两寸。”
他继续往前走。陈守田跟在后面,父子俩一前一后,踩在麦茬上,咔嚓咔嚓响。走到坡顶,陈老栓又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村西那片大洼地。七亩三分,靠沟沿那两垄,麦茬在暮色里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你爷爷要是活着,”陈老栓,“看见这块地,看见那十七缸麦子,看见你……”
他没下去。他转过身,往村里走。老槐树的影子横在路上,黑黢黢的,像一道坎。陈老栓踩过去,头也没回。
陈守田跟在后面。他摸了摸兜。那片纸角还在,软塌塌的,薄得透光。他没掏出来。他知道,从今起,这块地不只是地了。
灶房里亮着灯。守田娘在灶前忙活,看见父子俩进来,掀开锅盖。白气腾起来,满屋子面香。
“酒喝了?”她问。
“喝了。”陈老栓蹲到灶坑前,拿火钳拨了拨柴。
“壶呢?”
陈老栓愣了一下。他低头看,酒壶不在手里。落在田埂上了。
“搁地头了。”他。
守田娘看了他一眼,没话。她转身从碗柜里又拿出一个壶,白铁皮的,磕掉了几块漆。她把壶搁在灶台上。
“明儿个去拿。”
陈老栓没应声。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那张黑红的脸。嘴角那三个痂,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陈守田靠着门框,看着爹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爹这辈子,从没把东西落在外面过。镰刀、锄头、水桶,用完就收,连根草绳都不丢。今他把酒壶落在地头了。
他转身往自己屋走。经过堂屋,那排缸在黑暗里影影绰绰。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一口缸的缸壁。釉面裂纹里嵌着麦芒,扎手。缸盖留着一道缝,麦香从缝里透出来,淡淡的,和灶房里的面香混在一起。
他推开自己屋门,没点灯。摸黑躺到炕上,棉袄没脱。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村西那片大洼地。他闭上眼,听见灶房里传来爹和娘的话声,闷闷的,听不清。
后来灶房的灯灭了。脚步声经过他头顶,进了里屋。夜静下来。
陈守田翻了个身,脸朝墙。他伸手摸兜,那片纸角还在。他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纸角被汗浸软了,那个“栓”字早摸不出来了。可他知道,纸上有爹的名字。
他把纸角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村西大洼地那边,风还在刮。麦茬沙沙响,细得很,像有人在数数。
他数着那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他听见里屋传来爹的声音。很低,只有一句。
“秀兰,咱爹要是能看见……”
喜欢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