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那,陈守田割倒第一镰就觉出不一样。
穗子攥在手里,沉。沉得他手腕往下坠。他割了十几年麦子,从没割过这么沉的穗。麦芒扎进胳膊,他顾不上擦,弯腰往前拱,镰刀唰唰响。身后,陈老栓割得更快,脊梁弯成一张弓,补丁棉袄早脱了,褂子后背洇透一片。
“爹——”陈守田直起腰喊了一声。
陈老栓没抬头,只从麦浪里丢过来一句:“割你的。”
日头偏西,二等地七亩三分全撂倒了。麦个子码在地头,一排排,像趴着的牲口。陈守田蹲下,抓一把麦穗在手里搓。搓开皮,粒鼓,指甲一掐,冒白浆。
“爹,你来看。”
陈老栓走过来,接过那把麦粒,倒进嘴里嚼。嚼了两下,停住。又嚼,喉咙动了一下。
“打场。”他。
当晚没回屋。
陈守金从场院扛来木杈,陈老栓搬出石磙。守田娘提着马灯,灯芯拨得老高,黄光照着场院一角。麦个子铺开,石磙套上驴,陈守金赶驴转圈,磙子碾过麦秆,嘎吱嘎吱响。陈老栓拿木杈翻场,一杈一杈挑起来抖,麦粒簌簌落地。
陈守田蹲在边上捡麦穗,一根一根,连半截的都拾进筐。守田娘在马灯底下筛麦,筛子转得匀,麦糠飘出去,粒沉下来。没人话。驴蹄子踏着场院,磙子响,筛子响,麦粒落地的响。月亮升到老槐树顶,马灯油添了三回。
后半夜起风了。陈老栓抓起一把麦粒扬出去,看糠飘的方向。“顺风。”他。陈守金把麦堆拢好,陈老栓一木锨一木锨扬。麦粒在空中划一道弧,落下来,干干净净。陈守田张着麻袋口,麦粒灌进去,沙沙响,像下雨。
蒙蒙亮,第一麻袋满了。
陈守田扎紧袋口,拖到墙根。第二袋满了,拖过去。第三袋。第四袋。他数着,数到第七袋时,胳膊抬不动了。陈老栓还在扬,木锨起落,肩膀一耸一耸。陈守金蹲在地上,拿簸箕往袋里灌,手上磨出泡,破了,没吭声。
守田娘从灶房端来一盆棒子粥,搁在场院边。
“吃了再干。”
没人动。粥凉了,盆边凝了一层皮。日头从东边爬上来,照在麦堆上,金灿灿一片。陈守田眯着眼看,麦堆比他还高。
陈老栓放下木锨,蹲下,抓一把麦粒攥着。攥了攥,松开,又攥一把。他站起来,走到墙根那排麻袋跟前,挨个拍了一下。拍完,回头。
“装缸。”
堂屋那十七口大缸,是爷爷手里传下来的。釉面裂了纹,缸沿豁了口。陈守田搬第一口缸时,缸底磕在门槛上,当的一声。他弯腰钻进去,拿抹布擦缸内壁。擦干净,爬出来,陈守金扛着麻袋往里倒。麦粒滚进缸底,哗啦啦响。
一口缸满了。两口。三口。
陈守田蹲在缸沿上,拿手把麦面抹平。抹完这口,跳下来,搬下一口。陈守金倒一袋,他抹一口。守田娘在旁边数,数到第九口时,她停了一下,拿围裙擦眼角。
“别擦了,”陈老栓,“数你的。”
第十口。第十一口。陈守田抹麦面的手开始抖。麦粒灌进缸里那声音,沙沙沙,闷在缸肚里,像从地底下往上冒。他想起爷爷活着时过,陈家最盛的时候,堂屋摆过二十口缸,缸缸满麦。后来归了公,缸搬去队部装种子,只剩了这十七口。
第十二口。第十三口。
陈守金扛麻袋的步子慢了,肩膀歪着,褂子磨破了,露出红印子。陈守田跳下缸沿,去接他肩上的袋。
“我来。”
陈守金没让。他咬着牙,把最后一锨麦粒倒进第十四口缸,直起腰,喘了两口。
“三弟,”他,“你那本子上,记着数没?”
“记着。”
“记上。”陈守金拿手背抹脸,“十四缸。”
陈守田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开。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麦收,二等地,十四缸满。
第十五口。
缸不够了。陈老栓从灶房搬来两口腌菜缸,拿碱水刷了三遍,又用开水烫过,倒扣着晾干。守田娘把缸沿的盐渍刮掉,拿指甲抠缝里的泥。
“能装。”她,“不串味。”
第十六口。第十七口。
陈守田抹平最后一缸麦面时,手停住了。他蹲在缸沿上,低头看。麦粒饱满,鼓鼓的,挤在一起,像刚出锅的饽饽。他伸手抓了一把,麦粒从指缝漏下去,沙沙响。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像被什么卡住了。他又笑了一声,肩膀跟着抖。
“三弟?”陈守金在底下喊。
陈守田没应。他攥着那把麦子,贴到脸上。麦粒硌着脸颊,凉的,硬的。他闭上眼。麦芒的碎屑还扎在胳膊上,痒。他笑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糊了满脸。他蹲在缸沿上,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缸沿,疼。他没管。他把脸埋进麦堆里,麦粒钻进鼻子,呛得他咳了一声。咳完,又笑。
“够了。”陈老栓在底下。
陈守田抬起头。他爹站在堂屋门口,身后是十七口缸,缸缸满麦。陈老栓没看他,走到第一口缸前,站住。手搭在缸沿上,指头抠着釉面那道裂纹。
他抓了一把麦粒。
塞进嘴里。
嚼。
陈守田从缸沿上滑下来,站在地上。陈守金也站住了。守田娘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手里还攥着抹布。堂屋里静得很,只有陈老栓嚼麦粒的声音。咯吱,咯吱。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嚼着嚼着,他停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老牛反刍。他蹲下去。膝盖响了两声,很脆。他蹲在十七口缸中间,手还攥着半把麦粒,头低下去,埋进臂弯里。
肩膀在抖。
陈守田往前迈了一步。守田娘从门口进来,拽住他胳膊。她摇了摇头,眼泪掉在抹布上,洇开一片。
陈老栓蹲了很久。后来他不抖了。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走到陈守田面前,张开手。掌心里那把麦粒,被他攥得发烫。
“你爷那辈,”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缸是满的。”
他停了停。
“你爹我这辈,缸空了二十年。”
他把麦粒倒回缸里。手在缸沿上拍了拍。
“到了你这辈,”他,“又满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刘麻子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堂屋那排缸,缩回去。过了片刻,院墙外头响起他的嗓门,冲着村东喊:“老赵——陈家二等地——十七缸——”
声音拖得老长,在村子上空荡开。
陈守田站在堂屋里,听着那声音从村东传到村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沾着麦粒印子,一粒一粒,嵌在掌纹里。他把手攥起来。
陈老栓走到门口,望着院外。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日头升到半空,照着十七口缸的缸沿,釉面裂纹里嵌着麦芒,亮晶晶的。
“守田。”
“嗯。”
“缸盖盖上。”陈老栓,“防潮。”
陈守田应了一声。他转身去拿缸盖,走了两步,听见爹在身后又了一句。
“别盖严。留道缝。”
“咋?”
“让麦子喘口气。”
陈守田回头。陈老栓站在门槛上,背对着他,肩膀松着。日头照在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褂子上,裂口还在。可脊梁骨挺着,一节一节。
院墙外,刘麻子的嗓门又响起来,这回是冲着陈家院里喊:“老栓——队长来了——”
陈守田看见他爹的肩膀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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