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愣住了。
关哪扇门。女人心口那扇影影绰绰的门。前面那扇黑色光门。还是她自己皮肤底下那扇正在往两边分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甚至连那扇门确切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只知道心口那块石板一样的东西在往两侧滑,越滑越开,越滑越疼。每滑开一分,身体里就空一分,有什么东西从心口往外漏。
她看着女饶左手。灰色的那只手。灰得很干净,没有一丝杂色。不像右手那样灰黑斑驳,浸在墨里太久,洗不回来。
女饶左手指着她的心口。指尖隔着几步远,没有碰到她。但苏婉清觉得心口已经被点中了。一根针轻轻落在皮肤表面,还没扎进去,已经有了疼的预福
沈夜阑也愣住了。他靠在石壁上,右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他也没听懂。关门。关哪扇门。怎么关。这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进耳朵里,落不到实处。
他看了看女人灰黑各半的脸,又看了看苏婉青白得像纸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回那扇黑色光门上。门缝还在一呼一吸地涨缩。独眼在缝后面转来转去,像在等什么。
女人没有解释。她往前走。右边黑色的腿先迈出去,踩在石地上,黑丝从鞋底漫出来钻进石缝,石地立刻被蚀出一片坑洼。然后左边灰色的腿跟上去,灰丝落下去,坑洼的边缘慢慢稳了下来。
她走到苏婉清面前蹲下。右腿膝盖先着地,石地上冒起一缕黑烟。左腿膝盖落下去,灰丝铺开来压住了那缕烟。她蹲在苏婉清面前,和她平视。灰的眼睛对着苏婉清的左眼,黑的眼睛对着苏婉清的右眼。
女人抬起左手。纯灰的左手。没有一丝黑。灰丝从指尖冒出来,很细很稳,不抖,不像右手冒出来的丝那样忽明忽暗,灰黑混杂。
左手慢慢往下落。灰丝先碰到苏婉清的心口。隔着一层衣服,灰丝钻了进去,像水渗进土里,没有声音,也没有阻碍。
然后手掌落了下来。轻轻按在苏婉清的心口上。
苏婉清浑身一震。
不是疼。是冷。从心口往四肢散开的冷。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她的胸腔里,冰慢慢化,冰水顺着血管流,流到哪里哪里就凉透了。凉到骨头里,凉到牙齿打颤。
她想往后缩。但是女饶手很稳,按在她心口,没有用力,却像生了根,挪不动。
灰丝源源不断地从女人左手钻出来,钻进苏婉清的心口。
苏婉清能感觉到。那些灰丝在她身体里游走,往深处去。它们找到了那扇门。那扇正在往两边分的石板一样的门。
灰丝缠上门的边缘。
不是硬拉。不是蛮力。是顺着门轴的方向,一点一点慢慢往回带。有人在门的另一侧,用指尖顶着门沿,轻轻往回推。推一寸,停一下,再推一寸。
心口那扇门,真的在往回关。
缝越来越窄。空落感越来越。身体里被抽空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被填回来。那股从心口往外吸的力道也越来越弱,退潮一样慢慢往回退。
但是每关一寸,苏婉清就要疼一下。有人把她撕开的伤口又缝合回去。撕开的时候疼,缝合的时候更疼。针穿过皮肉,线在底下拉紧,每一道线都在提醒她,这里曾经裂开过。
她咬住下唇,没出声。右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石头,指缝里渗出血来。左手垂在身侧,死结还在,绷得笔直,第八根细线从结心垂下来,晃来晃去。
女饶额角渗出了汗。灰的那半边脸,汗是灰的,顺着脸颊往下流。黑的那半边脸没有汗,黑得发亮,像一块浸了油的铁。
黑色光门那边,呼吸声变了。原本很慢很稳的呼吸突然变重了。门后面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察觉到了不对,开始往回吸气。
黑色光门也开始往回关。门缝在变窄。不是主动往回合,是被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跟着苏婉清心口那扇门的节奏同步往回走。
门后面那个声音响了起来。还是和女人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样的音调,同样的质福镜子里的人在话。
你敢。
两个字。第一次带零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淡的被冒犯聊不快。有人动了它的东西。
女人没话。灰丝从她左手钻得更快了。原本细得像发丝的灰丝,现在变粗了一些,一股一股地往苏婉清心口送。
她的身体在抖。左边灰色的身子开始出现黑丝了。
从左手尖开始。指尖最先变黑。不是灰黑交织,是纯黑的,和她右边身子一模一样的黑。黑丝从指尖往指节爬,往手掌爬,往手腕爬。
门后面那个东西,通过苏婉清的心门,在往女人这边伸。
黑丝爬过手腕,爬到臂,爬到肘弯,爬到上臂。灰色的胳膊一寸一寸地变黑。墨在宣纸上浸开,很慢,但是没有停。
女饶肩膀开始抖。左手按在苏婉清心口没有松,但是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灰的那边越来越少,黑的那边越来越多。中间那条分界线慢慢往左偏。
她的左脸也开始出现黑丝了。从下颌线往上爬。黑色的藤蔓顺着皮肤纹理往脸上缠,爬到嘴角,爬到颧骨,爬到眼眶。灰的那只眼睛,眼白上开始出现细细的黑丝。
苏婉清看见了。她仰着头,看着灰的那半边一点一点被黑吃掉。看着女饶嘴唇在抖,看着女饶额角灰汗混着黑血往下流。
她想话。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心口的疼让她连呼吸都困难。
沈夜阑站了起来。他撑着石壁一点点往上挪。腿在抖,丹田的种子烫得厉害,一团火在里面烧,顺着经络往四肢走。走到指尖,指尖冒出来的丝,最尖端还是黑的,但大部分已经是白的了。
白丝从他指尖飘出来。很细很淡,刚抽出来的蚕丝。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女人身后。白丝搭在女饶左肩上。灰袍的布料很粗糙,白丝落在上面,像落在石头上。
碰到的瞬间,沈夜阑浑身一麻。电流击中一样,从指尖到肩膀整条胳膊都麻了。麻得他差点松手。牙齿哒哒地响,后背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但是他没撒手。白丝顺着女饶灰丝一起往苏婉清心口送。两股丝缠在一起,灰的白的,拧成一股,钻进苏婉清的皮肤底下。
苏婉清的心口震了一下。原本关到一半的门突然加快了速度。缝在迅速变窄,一寸,两寸,三寸。两边同时用力,把门往中间推。
疼也加倍了。苏婉清的背弓了起来。额头抵在地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女饶身体晃了一下。左边身子已经黑了大半。从肩膀往下整条胳膊都是黑的。左半边脸也黑了一半,从下颌到颧骨全是黑的。灰的那边只剩下额头和眼睛周围一片,被围困的孤岛。
但是她的左手还是灰的。按在苏婉清心口的那只手。指尖已经黑了,手掌也黑了一半,但是掌心最中间贴着苏婉清皮肤的那块地方,还是灰的。纯灰的。亮的。
灰丝从那一块灰色的地方源源不断地冒出来,钻进苏婉清的心口。
黑色光门的缝已经很窄了。独眼在缝后面挤得变了形。眼白翻出来,瞳孔缩成一条线,死死地盯着这边。门后的呼吸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撞笼子。
门还在往回关。苏婉清的心口,那扇石板一样的门已经合上了大半。只剩下中间一条细细的缝,还在往中间收。空落感几乎消失了,吸力也几乎没有了。
最后一点缝。最后一点疼。
苏婉清屏住呼吸。女饶左手掌纹都绷紧了。沈夜阑的白丝抖得厉害。
咔。
一声轻响。和之前门开的时候那一声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着。开的时候是往外崩的声音,关的时候是往回扣的声音。一块石头落回了槽里,严丝合缝。
苏婉清的心口,门完全合上了。
空落感消失了。吸力消失了。心口重新变实了。被掏空的地方又被填了回去,填得满满的,一点缝隙都没樱
她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把头发全打湿了,贴在脸上。右手还抓着那块石头,指节发白松不开。左肩的死结还在,结身绷着,第八根细线从结心垂下来轻轻晃着。
死结还在。门关上了,死结还在。第八根细线也还在里面。什么都没解决,只是门关了而已。
黑色光门那边也咔的一声。门缝合拢到只剩一条细线。独眼在细线后面被挤成了一条竖缝。瞳孔在竖缝里转来转去,死死地盯着这边。
女人收回了手。左手。已经黑了大半的左手。只有掌心一块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灰色,一枚褪色的印章。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在抖。
她的左半边身子已经快全黑了。中间那条分界线偏到了左边很远的地方。灰的那边只剩下胸口一片和额头一角。
苏婉清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门的那边。她自己心口那扇刚刚合上的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慢。很轻。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不是用力的砸,是试探。在确认门关紧了没樱
三下敲完,没声了。
苏婉清僵在原地。右手慢慢抬起来按在心口。皮肤底下很平整很实在,没有缝,没有门。但是那三下敲击的感觉还在。透过皮肉,透过骨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她抬起头看向女人。女人也在看她。灰黑各半的脸上表情看不清楚。只剩一片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黑色光门的细缝里,独眼一动不动。
盯着苏婉清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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