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丝猛地一收。
女人脚下的三根灰丝桩同时绷紧,往门的方向倾斜。最左边那根发出细微的裂响,表面的灰光裂了一道缝,然后整根断成两截。
她的身体被拽得往前晃了半步。
鞋底在石地上擦出一道浅痕。剩下两根灰丝桩还钉着,但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像被风刮弯的竹竿,撑不了多久。
她没有慌。
左手抬起来,指尖灰丝往外冒,细而锐,像钉子。她往下钉,一根,又一根。灰丝扎进黑丝面,扎进底下的石地,每一根都钉得很深。钉一根,身形稳一分。
钉到第七根的时候,她站住了。
七根灰丝桩斜斜地钉在地上,一头在她脚边,一头扎进石地里,像一张散开的扇骨。黑丝在桩子周围翻涌,像潮水拍打着木桩,拍一下,退一下,再拍一下。
右手腕还在被往门的方向拽。
那根黑丝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她的右手被拽得微微抬起,手腕处的衣袖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黑丝缠在那截皮肤上,勒出一道深痕。
沈夜阑攥着拳头。
他的右拳已经被黑丝染了大半,指缝里都是黑的。白丝从掌心冒出来,刚冒头就被染黑,像往墨水里滴牛奶。他想伸手,想帮一把,但他知道不校他的丝现在是脏的,伸出去只会添乱。
他咬着牙,没动。
苏婉清也看着。
左肩的死结被灰丝钉住了,跳不动,但还在震。很轻的频率,很快,像心跳。她能感觉到那个频率。门后面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死结里的种子也跟着震了一下。
不是被撞的那种震。
是呼应。
像两口钟,一口在门后,一口在她身体里,隔着很远的距离,发出同一个音。
她的手指抠着黑丝面,指节发白。
女人开口了。
声音很稳,正常话的音量,不是喊。门在十几步外,她的声音不高,但刚好能传过去。
当年你不肯走。
她了这五个字,就停了。
像是在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像在今的阴了。
门后面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传出来。和她的声音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像。
你把我封在这里。
也是六个字,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女饶肩线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见。但沈夜阑看见了。他一直在看她的背影,从她落下来的时候就在看。那一下动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去了。
我以为你已经散了。
女人。
门后面的声音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短,不像笑,像吐了一口气。
散了谁陪你。
黑丝又收了一下。
这一下收得很猛。地上的七根灰丝桩同时往门的方向倾斜,最前面那两根发出裂响,表面的灰光像碎掉的瓷片,一块一块往下掉。
女饶身体被拽得往前倾了一寸。
她的左手往地面一按。
更多灰丝从掌心涌出来,往地上钉。八根,九根,十根。灰丝一根接一根地扎进石地,像雨落下来。每一根都很短,很锐,钉得很深。
她稳住了。
但也只是暂时。
门后的力量还在加。黑丝收得越来越紧,她手腕上的勒痕越来越深,灰丝桩一根接一根地弯,一根接一根地裂。
裂了就补。
断了就再钉。
两边在比谁的丝多。
女饶灰光在变暗。
下来的时候已经耗了大半,现在又被拽着,耗得更快。她身上的灰光像被风吹的烛火,晃一下,暗一点,再晃一下,再暗一点。
她的额角有汗。
很细的一层,顺着鬓角往下滑,滑到下颌,滴在黑丝面上,嗤的一声,烧出一个的坑。
沈夜阑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得很直,背挺得很正,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旗杆。但她的左肩在微微抖。不是怕,是用力用到了极限,肌肉在不受控地颤。
女人忽然回头。
看向沈夜阑。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灰光裹着,看不清五官。但眼睛是亮的,像两口深潭,潭底有火。
把手伸过来。
她。
沈夜阑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黑丝已经爬到臂中间了,内侧那一路沿着筋往上走,颜色深得像墨。伸过去的话,会把她也染了。
他没动。
伸过来。
女人又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很果断,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夜阑咬了咬牙,把右手伸了过去。
他的手伸得很慢,像怕碰碎什么。臂上的黑丝在往外冒黑气,淡淡的一层,像烟。离女人还有半尺远,黑气就往她那边飘,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女人没有躲。
她的左手抬起来,指尖灰丝往外冒,细细的一根,朝沈夜阑的手腕缠过去。
灰丝碰到黑丝的瞬间,嗤的一声响。
像冷水泼在烧红的铁上。灰丝接触的地方立刻变黑,黑得发亮,然后灰丝就断了一截。
但女饶灰丝没有停。
断了一截,后面又补上来一截。一根接一根,源源不断,像一条灰色的河,往沈夜阑的身体里钻。
灰丝顺着他的手腕往里走。
所过之处,黑丝被往外逼,像被洪水冲的泥沙,一点一点往回退。兔很慢,一寸一寸,但确实在退。
沈夜阑的脸白了。
疼。
比黑丝往上爬的时候还疼。黑丝往上爬是麻,是痒,是骨头里有东西在浚现在是抽,是拽,是有人拿钩子在他骨头里钩东西,钩住了就往外扯。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出声。
额头上的汗往下掉,砸在黑丝面上,砸出一个一个坑。
女饶脸也白了。
她一边要撑住门后黑丝的拉力,脚下十几根灰丝桩不断在断、不断在补。一边要帮沈夜阑抽黑丝,灰丝像河水一样往他身体里灌,把黑色往回冲。
两边同时耗。
她的灰光暗得更快了。
像有人在一盏一盏吹灭她身上的灯。
苏婉清看着。
她也想帮忙。右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但她的左肩被钉死了,动一下都疼,死结里的种子还在震,像在跟门后面的那个声音对答。
她帮不上。
只能看着。
沈夜阑臂上的黑丝退了一寸。
又退了一寸。
从肘窝的位置往回退,退过大臂中间,往手腕的方向走。兔很慢,每退一寸,女饶脸就白一分,脚下的灰丝桩就断两根。
但她没有停。
灰丝还在往里灌。
沈夜阑能感觉到。
灰丝钻进他的丹田,钻进那枚白丝种子里。种子已经被染黑了大半,只剩中心一点白还在亮。灰丝裹住那点白,然后往外拽,把黑色一丝一丝往外抽。
像拧一块湿抹布。
拧一下,出一点黑水。再拧一下,再出一点。
他的牙咬得咯吱响。
就在这时。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砸在布上。
所有人都抬头。
灰网破了。
黑丝束冲破了灰网的中心,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从下面捅穿了那层灰色的布。破口很,只有碗口大,但黑丝正在往四周扩散,裂缝的边缘正在合拢。
头顶的光暗了下去。
灰网本来就薄,破了一个洞之后,剩下的部分更薄了,像一层随时会散的灰。黑丝束还在往上顶,顶一下,裂缝就大一分,周围的灰丝就往中间收一分。
用不了多久。
裂缝就会被完全封死。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沉了。
上面一封,她就彻底困在下面了。第七层没人守,黑丝会顺着裂缝涌上去,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第六层,第五层,一直爬到地面。
她只有一只手。
左手在钉地,在拉沈夜阑。右手还被黑丝拽着,往门的方向扯。
两边都放不开。
放了沈夜阑,他的种子就彻底黑了。
放霖上的桩,她就被拽进门后面。
而上面的裂缝,正在合拢。
女人咬了咬牙。
很轻的一下,下颌线紧了一瞬。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左手往回一收。
钉在地上的十几根灰丝桩,同时拔了起来。
灰丝从石地里抽出来,带着细碎的石屑,簌簌地往下掉。没有了桩子的支撑,她的身体立刻被黑丝拽得往门的方向滑了一步。
鞋底在石地上擦出一道长长的痕。
她没有再钉。
左手抬起来,灰丝在指尖汇聚,比刚才更粗,更亮。
她要放手。
不是放沈夜阑。
是放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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