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丝在三步外站定。
苏婉清站在圈中央,看着那条向南延伸的路。路不宽,只够一个人侧身走过,两边的黑丝整整齐齐,像两道墙。风从洞口那边吹过来,裹着潮湿的土腥味,落在她脸上。
死结又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里面那颗种子在应和,一下,又一下,节拍很慢,却很稳。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用手指轻轻敲着砖。每跳一下,她就觉得脚下的石头更凉一分。凉意从鞋底渗进来,顺着脚踝往上爬,爬过腿,爬过膝盖。
她没有动。
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过去,洞里面是什么,没人知道。第八扇门后面藏着什么,女人没过,沈夜阑也不知道。走进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
不过去,黑丝就这么围着她。圈已经画好了,缩不缩,什么时候缩,全看对面的意思。耗下去,她耗不过这些东西。而且沈夜阑还在井底,她就算想下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低头看了一眼井口。
井底有灰光在闪,一下,又一下,很弱,像风中的烛火。沈夜阑还在下面。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得先让他知道上面的情况。
可是她喊不出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完整的音。灰线也断了,之前放线下去的那根门栓,被黑丝绞碎在井底,连渣都没剩。
苏婉清抬起左手。
指尖凝出一缕白丝,细得像头发丝,顺着井壁往下垂。白丝贴在冰冷的砖面上,一点一点往下滑,像一条白色的蛇,悄无声息地往下钻。
走了没几丈,就停住了。
井壁的砖缝里钻出几根黑丝,细得像针,缠上白丝,往回拽。白丝绷直了,两端较劲,中间微微发颤。苏婉清的指尖用力,指节泛白,往回扯。黑丝也往回扯。
啪的一声。
白丝断了。
断口处那截白丝被黑丝卷住,拖进砖缝里,像从来没存在过。
苏婉清的脸色更白了。
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樱白丝传不下去,就意味着她和沈夜阑之间,彻底断了联系。
黑丝又动了。
这次不是让路,是往前挪了半步。整个圈往里面收了一圈,离她更近了。黑丝的顶端微微晃着,像一群探头探脑的虫。
在催她。
给的时间不多了。
苏婉清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往南边洞口的方向。
是往井口的方向。
脚下的石头凉得刺骨,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凉气从鞋底往上冒。黑丝在她两侧跟着动,像两道影子,她走,它们也走,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圈没有散,只是跟着她挪。
走到井沿边上,她停住了。
脚后跟贴着井沿的石头,冷意从裤腿钻进来,冰得她腿发僵。她低头往下看。井底全是黑丝,密密麻麻的,铺了厚厚一层,像一潭黑色的水。看不见人,也看不见光。
她心里一紧。
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她看见了。
黑丝中间,有一点白光在闪。很淡,很弱,像被什么东西盖着,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点点。但确实在闪。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很稳。
是沈夜阑的白丝。
他还活着。
苏婉清松了口气。
气刚松到一半,又提了起来。他活着,但井底的情况比上面更糟。黑丝已经铺满了井底,他被围在中间,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身后的黑丝又往前挪了一寸。
圈更了。
苏婉清站在井沿上,没有回头。
身后是黑丝围成的圈,还在一点一点缩。身前是井口,井底全是黑丝。南边是第八扇门的洞口,黑丝在那里铺了一条路,等着她走过去。
三面都是死路。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井沿的石头上,砸出的红点。红点很快就凉了,变成暗色的痕。
井底。
第六道织纹完全浮了上来。
纹路清晰得像重新织过一遍,每一道走线都分明,每一个针脚都工整。像有谁在门板的另一面,用针一笔一笔刻出来的。门缝比之前宽了些,能塞进去半只手。门后那个东西还在睡,没有咆哮,也没有搏动,安静得反常。像在积蓄力气。
沈夜阑想上前再织一道纹把门顶住。
脚底下的黑丝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泥里。每动一下,脚都会往下陷一点,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
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脚陷进黑丝里,一直没到脚踝。黑丝顺着裤腿往上爬,凉得像水。他用力拔出来,脚底沾了一层黑丝,沉甸甸的。
白丝从脚底渗出来,往外铺。
冻住脚下的黑丝,冻出一层薄冰。他踩上去,冰面嘎吱响了一声,勉强撑住了重量。他借着这层冰,再往前迈一步,再铺一层白丝。
路刚铺出去两步,就没了。
冻住的黑丝很快就化了,冰面裂开,下面的黑丝又顶上来,把裂缝填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夜阑撑着站在那里,喘了口气。
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身体里的力气在一点点往下漏,跟脚下的黑丝一样,抓不住,也堵不上。
他看向女人。
女人还靠在对面的井壁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手攥着砖缝,指节发白,手背的筋凸起来。她盯着第六道织纹,眼神很沉,像在看什么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
沈夜阑开口问她。
声音很哑,带着刚脱力后的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下面是什么。
女人没回头。
也没立刻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对着井底下的什么东西。
第八层。
只有三个字。
没第八层是什么,没有什么,就三个字。完就闭上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的。
沈夜阑皱了下眉。
井不止一层。第一层是井台,第二层是井底,也是第七扇门的位置。下面还有第八层。
那第八层有什么。
第八扇门。
不对,第八扇门在南边的洞里。苏婉清在上面,黑丝已经铺出一条路,引她往南边去。
他没再问。
问了也不会有更多答案。这个女人从来都是这样,半句,留半句,像怕多了会惊动什么。
黑丝还在往门缝里钻。
第六道织纹在变深,颜色越来越浓,像墨汁浸进了木纹里。第七道织纹的轮廓也隐约能看见了,很浅,像用笔轻轻描了一道。但确实在浮上来。
门开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沈夜阑深吸一口气。
冷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一声。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借着这点疼让自己清醒一点。
不能让门打开。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黑丝软得像沼泽,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差点陷进去。他咬着牙,把脚拔出来,再迈第二步。每走一步,白丝就从脚底往外铺一层,冻住脚下的黑丝,勉强撑住他的重量。冰面在他脚下嘎吱作响,随时可能裂开。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离门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黑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往他腿上缠,往他腰上缠,像无数只细细的手,把他往下拽。他的腿已经陷到了膝盖,黑丝顺着裤腿往上爬,爬过大腿,爬上腰腹。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进来,像蛇在身上爬。
他撑着站在那里,全身的白丝都往外冒。肩膀上,手臂上,脚踝上,到处都是白丝,像一层白色的茧,把他裹在中间。白丝和黑丝缠在一起,互相角力,发出细微的绷断声。
身体里的种子在跳。
跳得很快,像在兴奋。一下接一下,撞着他的骨头,撞着他的血管。灰丝也在他体内蠢蠢欲动,沿着血管往外钻,想从皮肤底下冒出来。
沈夜阑咬着牙,把灰丝压回去。
额角渗出一层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黑丝上,很快就被吸了进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
脚下在往下沉。
不是黑丝在退,是砖在往下陷。
他低头看。
脚底下的青砖裂开了,缝越来越大,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砖的边缘往下斜,角度越来越陡。下面的空洞露了出来,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一只睁着的眼。
黑丝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源源不断,像黑色的泉水。
他站在一块快要掉下去的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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