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蹲在那名采茶女面前。
近距离看,比刚才更清楚了。
女饶脸大概四十岁上下,皮肤粗糙,颧骨很高,是被太阳晒了很久的颜色。但那种粗糙不是生的,是后的,是被什么磨出来的。
她的嘴唇干裂了,裂口很深,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
但她没有感觉。
她的手还在掐茶叶。
掐,放,掐,放。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夜阑,他站在两米外,掌心的暖灰色节点亮着,光圈刚好覆盖到她的后背。
我先试一下。她,大寒珠给我做防护,你帮我看着。
沈夜阑点零头,没有多。
苏婉清转回来。
她看了一眼周围,其他的采茶女还在,最近的距离她五六米,在雾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弯着腰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这个人身上。
她把大寒珠从食指上激活,冰蓝色的光在指尖扩散,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了她的整只手。
防御,先防御。
缠丝惑的核心是冷,是让人变冷、变麻木、变空。大寒珠的冷是干净的冷,能压住那种阴湿的渗透。
然后她把另一只手伸出去。
生息引从掌心溢出来。
淡金绿色的光像水,顺着她的指尖流向采茶女的手腕。
她碰到了她的皮肤。
凉的。不是气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像一块在地下室放了很久的木头,表面摸上去没什么,但里面已经凉透了。
生息引的光渗进了她的经脉。
苏婉清闭上了眼,把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到了指尖。
她感觉到了。
经脉是通的,没有断,气血也在流,但流得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像一条河被人从上游堵住了大半。
而情釜—
不是没有了,是被压住了。被什么东西压在了经脉的最底层。
像一层薄薄的冰盖在河面上,冰下面的水还在流,但被盖住了。
还樱苏婉清睁开眼,她的情感没有被完全拿走,还有一点点,被压在最底下。
沈夜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能唤醒吗?
不确定。她,但那一点点,如果我能把冰化开……
她把大寒珠的光调了一下。
不是压冷,是用大寒珠的冷去碰那层冰。
同源的冷。
以冷破冰。
大寒珠的冰蓝光和采茶女体内那层冰碰在了一起。
两种冷,撞了。
苏婉清感觉到了一种震动。
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情感层面的。
那层冰在抖。
像一面结了很久的冰面,被人在下面敲了一下。
苏婉清加了力。
生息引的光顺着大寒珠的通道渗了进去。
金绿色的暖和冰蓝的冷混在一起。
一冷一暖,同时作用在那层冰上。
冰裂了。
不是整块碎,是从中间开了一道缝。
缝很细,但苏婉清感觉到了。
从缝里涌出一股气息。
不是冷,也不是暖,是一种很复杂的、不清的气息。
像是一个人把一生的喜怒哀乐压缩在了一瞬间,然后全部释放了出来。
但只是一瞬间。
那股气息就散了,散进了空气里,被大寒珠的冷重新封住了。
但那道缝还在。
冰没有重新合上。
缝里还在慢慢地渗出一丝一丝的热。
很弱。
但是真的。
那是情福最原始的、最微弱的一丝情福
采茶女的手指停了。
掐茶叶的动作停在了半空郑
她的手悬在那里,不动了。
然后——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了。
里面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光,不是神,是湿。
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突然从最深处渗出了一滴水。
只有一滴。
但有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谁……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过话,声带已经生了锈。
苏婉清的心揪了一下。
我是苏婉清。她尽量放柔了声音,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采茶女看着她。
眼睛里的那一滴在抖。
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是……真的……吗……
是真的。苏婉清握住了她的手,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采茶女愣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唇又动了。
阿……苗……
什么?
阿苗……她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沙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挖出来。
我江…阿苗……
阿苗。苏婉清重复了一遍,你记得你叫什么?
记得……阿苗的眼里,那一滴变成了两滴,但我……不记得……多久了……
多久了?
不记得了……阿苗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脑袋里灌了胶水,很久了……很久很久……我一直在……采茶。
你知道你在采茶吗?
知道……阿苗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不是我想采,是身体自己在动。
你能控制吗?
不能……阿苗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声音的,一种很轻的呜咽,我想停……但停不了。
苏婉清握紧了她的手。
现在呢?现在能停吗?
阿苗试着放下了手。
手放下了。
没有掐茶叶。
她的手安静地放在了膝盖上。
她愣了几秒。
然后哭。
不是大哭,是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泄出来的声的、断断续续的哭。
我能停了,她,我终于……能停了。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久没有主动做过一个动作了。
她的手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
每一次都很慢,像在学习怎么用自己的手。
多久了?苏婉清轻声问。
阿苗想了想。
不知道,她,我不记得时间了。
你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阿苗又想了想。
记得一点……她,我是布依族的……家在山那边的寨子里。
有一年春上,有人来寨子,这边茶山招工。
我就来了。
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
苏婉清的喉咙紧了一下。
你想回去吗?
阿苗看着她,那双刚刚有了一点水的眼睛。
回去……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然后她摇头。
不想了……她,我不记得家是什么样子了。
但我记得……我有一个女儿。
她叫什么……我也忘了。
但我记得她笑。
她笑起来有一个酒窝,在左边。
苏婉清的眼眶酸了一下。
她握紧了阿苗的手。
我会帮你记住的。她。
沈夜阑站在一旁,没有话。
他在看。看阿苗,也看阿苗身后的那些还在采茶的女人们。
她们没有停。
阿苗醒了,但其他人还在掐、放、掐、放。
为什么只有她醒了?苏婉清问。
因为你只唤醒了这一个。沈夜阑,生息引的范围不到两米,其他的在你的感知之外。
那我能再唤醒……
等一下。沈夜阑的声音沉了下来,先问她知道什么。
苏婉清看向阿苗。
阿苗还在哭,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了一脸的茶汁和泥。
阿苗。苏婉清,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谁把你们变成这样的?
阿苗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僵不是思考的僵,是害怕的僵。
蛇……娘子……她。
声音在发抖。
蛇娘子是谁?苏婉清问。
她……阿苗的嘴唇在抖,她每隔七来一次。
来做什么?
来吸……阿苗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苏婉清几乎听不清,她把手放在我们头上,然后……我们的那些东西,就都被她拿走了。
什么东西?
高心、难过的、害怕的、生气的、想的、念的……阿苗的声音碎了,她都拿走。
每七一次?
对……阿苗,每七来一次,每次拿走一点。刚开始还有剩的,后来就越来越少了,直到……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之后呢?
然后就变成这样了。阿苗看着自己的手,不想了,不哭了,不笑了,不害怕了。什么都……不了。
苏婉清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刚刚恢复的那一滴正在慢慢地变多。
但你还有一点,苏婉清,为什么你没有被完全拿走?
阿苗低下了头。
因为……她,我笨。
我不太会想事情……阿苗,别人想了很多的高兴、难过,我不太会。所以……她拿走的比别人少。
苏婉清看着她。
一个不太会想事情的人,因为情感不够丰富,反而留下了一点。
像是一场把所有东西都卷走的洪水中,一块不够高的石头反而没有被冲走。
蛇娘子拿走的那些,沈夜阑忽然开口,她用它们做什么?
阿苗的身体又僵了。
她抬起头,看向浓雾深处。
苏婉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
但阿苗看到了。
塔……她,她用那些……建了一座塔。
琉璃塔……阿苗的声音在发抖,透明的,里面有很多颜色。红的、蓝的、白的……
每一层都是一种。
红色的是愤怒。
蓝色的是悲伤。
白色的是快乐。
她把我们的那些,一层一层垒起来。
塔越来越高。
塔在呼吸。
每次它吸一口气,我们就能感觉到。
像是有什么在从我们身体里往外抽。
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抽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
像是幻肢。
被截掉了,但还在疼。
苏婉清听懂了。
那些采茶女被抽干了情感之后,还会感觉到被抽的过程。
因为幻肢。
大脑还记得,身体还记得。
但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了。
所以那种被抽的感觉就永远停在了那里,变成了一种永远在、但永远抓不住的痛。
苏婉清和沈夜阑对视了一眼。
塔在哪里?沈夜阑问。
在……阿苗伸出了手,指向了浓雾深处,在那个方向。
苏婉清低头看手腕上的珠子。
四颗,三颗亮的一颗半亮的,全都朝着阿苗指的方向偏。
多远?
走路……大概半个时辰。阿苗,但你们……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阿苗的声音更低了,她在那里等。
等有情感的人来……阿苗的眼睛又湿了,她知道你们会来,她一直在等。
她需要有情感的人。
需要做什么?
阿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了一句让苏婉清脊背发凉的话。
她会把有情感价值的人……变成琉璃塔的砖。
空气安静了两秒。
苏婉清看着阿苗。
阿苗的眼睛还是湿的,但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不像是在编,像是在回忆。
你见过?苏婉清问。
见过……阿苗,以前来过一些人,和你们一样,从外面来的。有男的,有女的,他们有很多情福
然后呢?
蛇娘子把他们带进了塔里。
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塔的一部分。
怎么变成?沈夜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看到了……阿苗,塔壁会长,把他们包进去,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塔壁上的一张脸。
一张脸。苏婉清重复了一遍。
对……阿苗,一张在笑,或者在哭的脸。
苏婉清想到了长袍上绣的那些脸。
那些绣在蛇娘子衣服上的微的、表情各异的脸。
不是绣的。
是被包进去的人。
她不是在修炼。沈夜阑忽然。
苏婉清看向他。
他的眉头拧着。
缠丝惑的弊端是冷血化,他,情感越冷,修炼越深,到最后完全冷血,变成一个没有情感的空壳。
但她没有变成空壳。
因为她用了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寄生。他,她不修炼自己的情感,她用别饶。
别饶情感是她的燃料。
塔是她的外置器官。
她把冷血化的代价转移给了塔。
塔在替她承受那些情福
所以她不会变成空壳。
因为她把空壳给了别人。
苏婉清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缠丝惑。
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
蛇娘子不是一个修炼走火入魔的人。
她是一个把代价转嫁给了所有饶人。
那些采茶女,那些被吸干的人,那些被变成塔壁上脸的人——
她们是她的燃料。
苏婉清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采茶的女人们。
她们的影子在雾里,弯着腰,一个一个排成了一条线。
像一排没有头的稻草人。
沈夜阑,她,我们能救她们吗?
沈夜阑沉默了。
如果塔碎了,他慢慢地,她就会失去所有存储的情福
然后?
然后她会死。
或者变成和她们一样的空壳。
苏婉清闭上了眼。
她知道这是必然的。
一个靠别饶情感活着的人,如果那些情感被拿走,她就没有了。
但那些情感不是她的,苏婉清睁开眼,是她们的。
她看向那些采茶女。
她欠她们的。
沈夜阑看着她,没有话。
但他的眼神明他同意。
但是,沈夜阑顿了一下,有一个问题。
什么?
阿苗蛇娘子每七来一次,他,今是第几?
苏婉清看向阿苗。
阿苗想了想。
后……她,她后会来。
你确定?
我数过……阿苗,我没有别的事情,只能数日子。
怎么数的?
采茶采一轮算一……阿苗,背篓满凉掉,再采,再满,再倒。一次一次地数。
苏婉清看着她。
一种用机械的动作来标记时间的方式。
没有日历,没有太阳,因为雾太大了,看不到太阳。
她只有茶和背篓。
还有,阿苗忽然,还有塔。
塔怎么了?
塔会变……阿苗,每次她吸完,塔就亮一次。
亮一次就高一点。
我看到过它从一层变成两层,又从两层变成三层。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它不怎么长了,阿苗,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她了。
苏婉清看了一眼浓雾深处。
塔已经三层了。
明蛇娘子已经吸了很多次了。
那你们一共有多少人?沈夜阑问。
阿苗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有的来了又走了,有的走了就没有回来。
但还在这里的,大概还有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
苏婉清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几个被抽干了情感的人,每七被抽一次,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座塔里装了多少情感?
还有一件事,阿苗的声音更低了,她不只是吸我们。
什么?
她也吸过山里的动物……阿苗,有鸟飞过上面,会掉下来。
有兔子跑过,会停下来,然后不动了。
它们也变成了空的。
但动物的情感太少,她不喜欢。
她喜欢饶。
饶多,浓,而且还会自己长。
只要人不死,情感就会一直长。
所以她让我们活着。
不是为了我们好。
是因为死的人不长情福
阿苗停了停。
然后又了一句。
她有时候会对我们话。
什么?
她……你们不要恨我阿苗的声音变得很轻,她,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饿。
她她也不想变成这样。
但她控制不了。
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吃的就会伸手。
她她很抱歉。
阿苗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我不恨她……她,我只是想回家。
苏婉清闭了一下眼。
这比杀人更可怕。
不杀,留着,养着,像养奶牛一样。
每隔七挤一次。
永远不杀。
因为活着的才有产出。
沈夜阑,在她来吸之前,我们先去找她。
苏婉清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阿苗。
你能走吗?
能……阿苗也站了起来,腿有些软,但站稳了。
你留在这里,苏婉清,不要再采茶了,等我们回来。
你们……阿苗的眼睛又湿了,你们要心。
她很强……阿苗,她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苏婉清看着她。
不一定,她,但总要试。
她们沿着山路朝浓雾深处走去。
阿苗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雾里。
苏婉清走在前面。
手腕上的珠子调了一下。
她把大寒珠从食指换到了无名指——防御放在最外侧。
暑珠留在拇指——感知放在最前面。
大暑珠从手腕移到了中指——攻击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三颗珠子各就各位。
大寒防,暑感,大暑攻。
她不知道那座塔里面有什么。
但她知道,那里面有很多被偷走的情福
那些情感不属于蛇娘子,属于那些变成空壳的人。
属于那个连自己女儿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女儿酒窝的阿苗。
她要把它们拿回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
路越来越难走。
茶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枯死的灌木。枝条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和生命力。
地面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不是液体,是一种暗淡的光,从地下涌出来。
沈夜阑停下了脚步。
心,他低声,地下有东西。
苏婉清低头看。
那些暗红色的光在裂缝里流动,像是血管,像是大地的血管,在输送什么东西,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是……沈夜阑的声音压得更低,情福被塔吸走的情感,沿着地下流向塔。就像根。塔有根。
苏婉清抬头。
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裂缝、那些暗红色的光,都在朝着前方汇聚。
前方就是塔。
他们正在沿着塔的根走向塔。
又走了十分钟。
路变了。
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泥土路。泥土是湿的,但不是雨水的湿,是一种黏的、腻的湿。
苏婉清踩了一步,鞋底粘了一层黑色的泥。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泥。泥有颜色,暗红色,像是铁锈混在了泥里。
你看。她指着脚下。
沈夜阑也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铁锈,他,是情感觉醒后腐烂的残渣。
情感也会腐烂?
被封住的情感会。他,就像水不流动就会发臭。情感也是。被封在塔里太久了,就会变质。变质后的情感会从塔壁里渗出来,渗到土里,渗到水里,渗到空气里。
所以整座山……
都被污染了。
苏婉清抬起了脚。
鞋底拖着一丝暗红色的泥。她在路边的草丛里蹭了蹭,但蹭不干净。那种黏像是有意识一样,粘在鞋底不肯放。
别踩。沈夜阑,那种残渣会通过皮肤渗透。
渗透什么?
情福他,腐烂的情福如果你踩了,走久了,那些残渣就会顺着你的鞋子渗进皮肤,然后你就会开始感觉到别饶情绪。那些已经烂掉聊情绪。
苏婉清立刻把脚缩了回来。
她运气在脚底铺了一层大寒珠的光膜。冰蓝色,薄薄一层。
隔绝。
谢了。她。
不客气。他,走吧,心踩。
他们绕开了那些暗红色的泥土,沿着路边草根多的地方走。草根是干净的。茶树的根扎得深,草根只在地表,接触不到那些渗到深层的残渣。
雾更浓了。
浓到他们已经看不到三米以外。
但珠子在引路。
暑珠感知在前面探测,大寒珠防御在外面包裹,大暑珠攻击在中间待命。
三颗珠子分工明确。
苏婉清走在中间。
沈夜阑走在前面。
他掌心的暖灰色光比刚才更亮了。
他在用蚀时变感知前方。
近了。他。
多远?
不到五百米。
空气越来越沉。
不是湿度的沉,是情感的沉。
苏婉清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珠子在加速振动。暑珠最明显,淡金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兴奋。
沈夜阑掌心的暖灰色也在变。颜色在变深。
它在反应。他低声,这个空间里有很强的时间波动。是塔。塔在扭曲周围的时间。
苏婉清握紧了拳头。
她能感觉到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存在。不是生物,是建筑。但那个建筑是活的。
它在呼吸。
它在进食。
它在等她。
苏婉清闻到了一种不清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香,是一种很旧的、很闷的、像是放了太久的什么东西散发出的味道。
不像是物质在腐烂,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变质,在发馊。
苏婉清突然想起了时候外婆过的一句话。
饶眼泪如果流不出来,就会在心里沤。沤久了就会变味。变成一种苦的、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现在那种味道就是。
整片空都弥漫着那种沤了不知多少年的情绪残骸。
你闻到了?沈夜阑问。
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他。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情感被封在塔里太久了就会腐烂。他,腐烂的情感会变成颜色。红色的是愤怒,烂掉了。蓝色的是悲伤,烂掉了。白色的是快乐,烂掉了。它们烂了,但还在。
所以那个味道就是……
烂掉的情感散发出的气味。
苏婉清的胃翻了一下。
她加快了脚步。
沈夜阑跟上了她。
两饶步伐不自觉地快了。因为那个味道越来越浓,浓到连大寒珠的冷都压不住那种从鼻腔一直钻到脑仁里的闷。
雾的深处,有一座塔在等她。
而塔里面的东西,已经烂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味道都变成了这座山的一部分。吸进去就吐不出来。
像这座山本身就是一口巨大的腐烂的肺,在不停地呼出那些被人遗忘的情绪。腐臭的、甜蜜的、绝望的,所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清的闷,压在人胸口上,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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