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副本里冻土开裂的声音,不是泥傀骨骼摩擦的嘎吱声。是雨。真实的、细密的、打在铝合金窗框上的雨声。
她睁开眼。
花板上的裂缝还在。灰白色的花板,水渍沿着裂缝蔓延成一片模糊的地图。
不是冻土坟场的。
是深圳。
她坐起来。身上的毯子滑落,地板的凉意从后背窜上来。客厅里——其实也算不上客厅,就是床边那一块空间——桌上放着一碗白粥,旁边一碟咸菜。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凉了。
苏婉清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两点十四分。
她睡了将近九个时。
手腕上的二十四节气珠安静地贴着皮肤。立春珠亮着淡绿色的微光,雨水珠的蓝光比凌晨时更亮了一些,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沈夜阑不在。
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只有古董修复师才有这种强迫症。
桌上除了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
沈夜阑的字迹。笔画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出去办事。别出门。
四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樱
苏婉清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动了一下。
她端起粥碗,把凉粥喝了。咸菜也吃了。
然后她走到桌前,拿起沈夜阑昨晚放在桌上的那本笔记——沈望舒的手记。
沈夜阑走之前把笔记留在了这里。
要么是因为他信任她。
要么是他觉得笔记放在她这里比放在自己身上更安全。
不管是哪个原因——苏婉清翻开笔记,开始逐页细读。
昨晚在灯下匆忙翻过,只看了关于逆脉和正序媚部分。现在她有时间了。
笔记的纸张很旧,边缘发黄,有些页面还有水渍——不确定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沈望舒的字迹和沈夜阑很像,但更潦草,更急促,像是有太多东西要记下来,怕来不及。
前面几页是岁序回廊的基础信息。执岁者的分类、节气副本的运作机制、生肖功的利弊共生。这些内容苏婉清在原着里都读过,但笔记里的版本更详细——有些细节是原着作者没有写到的。
比如这一段:
岁序回廊并非每时每刻都在运作。它有自己的呼吸节奏。两次副本开启之间的间隔,称为息壤期。息壤期的长短取决于上一个副本的通关速度和损耗程度。通关越快、损耗越,息壤期越短。反之亦然。
苏婉清在原着里读到过息壤期这个概念,但原着没有解释它的机制。
笔记里写了。
息壤期的本质是太初主机在重新计算下一个副本的参数。每一次副本通关都会改变太初主机的内部状态——就像一台计算机在处理完一组数据后需要重新分配内存。息壤期就是它重新分配内存的时间。
这意味着——
如果他们故意放慢通关速度,息壤期就会变长。
如果他们在副本里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息壤期就会缩短。
苏婉清继续翻。
第七页开始,字迹突然变了。不是同一段时间写的。前面的字迹流畅,这一段的笔画明显更重,纸张上甚至有笔尖划破的痕迹。
雨水·泥沼迷途。
苏婉清的手指停住了。
沈望舒在笔记里专门用三页纸记录了雨水副本的信息。
泥沼迷途是二十四节气副本中最特殊的存在之一。它不像立春那样以为核心考验,也不像惊蛰那样以为主线。雨水副本的核心机制是——。
泥沼会吞噬方向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方向——东南西北还在——而是心理层面的。在泥沼中待超过两个时辰的执岁者,会逐渐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不是失忆,而是被抽离。你会记得你的目标是到达某个地方,但你不再在乎能不能到达。你会觉得停下也无所谓。
这是雨水副本最致命的地方。它不杀你的身体。它杀你的意志。
苏婉清放下笔记,揉了揉眼睛。
她在原着里读到过雨水副本。但原着里雨水副本是第四卷的内容,主角团在很后期才进入。而且原着里的描写很简略——只有两三章带过,重点放在了后续的战斗上。
但沈望舒的笔记告诉她:雨水副本的难度远超原着描述。
或者——原着作者根本不知道雨水副本的真正机制。
因为笔记的下一段写道:
泥沼迷途中有一个隐藏机制:正序碑。这不是副本本身的一部分,而是被人为植入的。正序盟会在每个节气副本中埋设正序碑,用来——
这一段的最后几行字被撕掉了。
纸页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
苏婉清摸了摸断口。纸张的纤维已经老化,明这不是最近才撕的——至少有几年的时间。
但撕掉这一页的人是谁?
沈望舒自己撕的?还是别人?
她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空白的。
再下一页——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明你已经看到了被撕掉的那一页的痕迹。
苏婉清的手指一紧。
正序碑的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到了雨水副本,你自然会明白。我只提醒你一件事——
泥沼里不只有泥沼。
还有人在等你。
——望舒。
苏婉清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沈望舒在三年前就预见了沈夜阑会进入雨水副本。他预见了正序碑的存在,预见了泥沼中的某个人。
但他选择不直接破。
为什么?
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还是因为——知道答案的人,不能?
苏婉清合上笔记。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整理信息。
前世读过的原着内容 + 沈望舒笔记里的新信息 + 立春副本的实际经历。
三份信息源,不完全重叠。
原着里有的,笔记里不一定樱笔记里有的,原着里可能写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而立春副本的实际情况——和前两者都有出入。
剧情偏移的程度,比她预想的更大。
她不能再完全依赖前世的记忆了。
苏婉清在备忘录里打下几行字:
已知:
正序盟在副本中埋设正序碑(来源:沈望舒笔记)
正序碑的功能未知(笔记被撕)
泥沼副本核心机制:意志消耗(来源:笔记+前世记忆)
泥沼中有某个人在等(来源:笔记)
蚀时变被封锁(来源:正序盟短信)
正序盟在现实世界有势力(来源:字条+阑珊阁被搜)
未知:
正序碑的具体机制
泥沼中等待的某个人是谁
蚀时变封锁的解除方法
正序盟在现实世界的据点\/人员
周猛的真实身份
需要确认:
沈望舒笔记中被撕掉的内容
老齐——沈夜阑要见的人——能提供什么信息
她刚打完最后一个字,门锁响了。
三
沈夜阑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个黑色塑料袋,和一把伞。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工装外套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在门口积了一摊水。
深圳三月不下这种雨。他把伞靠在门边,声音平淡,像是在气预报。
苏婉清从窗边回头。她刚才听到雨声变大了——不是毛毛细雨了,是那种啪啪打在玻璃上的暴雨。
你出去了一上午?
去哪儿了?
见了个人。沈夜阑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先吃饭。
饭盒是从楼下茶餐厅买的那种——一荤一素,白饭压得实实的。他买了一样的两份。
苏婉清接过饭盒,打开。红烧肉,炒青菜。
你不问我看笔记看到了什么?
你会的。沈夜阑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饭盒,开始吃。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校
她也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五分钟。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从细密的沙沙声变成了沉闷的轰响。苏婉清注意到沈夜阑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粗鲁——筷子夹材动作很精准,每一口的大都差不多。
古董修复师的手。
做精细活儿的人,连吃饭都带着那种一丝不苟的习惯。
笔记里有一页被撕了。苏婉清放下筷子,关于正序碑的。
沈夜阑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饭。
我知道。他,师父的笔记里被撕掉的不止那一页。我拿到笔记的时候就发现少了三页。但只有这一页的断口最旧——至少两三年前就撕了。
你觉得是谁撕的?
两个人选。沈夜阑放下饭盒,一是我师父自己。他在写完那些内容后改变了主意,决定不把信息直接告诉我。二是——别人。在师父去世之后,有人翻过这本笔记,撕走了关键信息。
如果是第二种——
那就明有人比我更早知道笔记的存在。
苏婉清没接话。
因为两种可能性都不轻松。
第一种意味着沈望舒有意隐瞒。第二种意味着有另一个势力一直在暗中注视着沈夜阑。
你今要见的人,苏婉清,能帮我们搞清楚哪种?
沈夜阑看了她一眼。
老齐。他,我师父的朋友。以前也是执岁者。退休了。
退休?
执岁者没有退休这一。沈夜阑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但老齐是自己退出岁序回廊的。他付出了代价——右手三根手指。戌狗功的反噬。他换来了不再被回廊召唤的资格。
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他只付出了该付的
苏婉清注意到沈夜阑的时候,语气和其他事情不一样。不是冷,也不是暖。是一种……很淡的尊重。
像一个人在提到一个值得尊敬但已经走不动路的前辈。
他在哪儿?
罗湖。华强北附近。开了一家钟表店。沈夜阑站起来,把两个饭盒收进塑料袋,走吧。
苏婉清看了一眼窗外。
雨大得连对面的楼都看不清楚了。
你这伞够两个人打吗?
沈夜阑看了看手里那把黑色折叠伞。
不够。
罗湖和华强北的交界处,是深圳最拥挤的地段之一。
但今不一样。
暴雨把大部分行人都赶进了商场和骑楼下。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都裹着雨衣或者举着伞低头赶路。电动车在积水里趟过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苏婉清和沈夜阑共用那把不够两个人打的伞。
她走在右边。沈夜阑把伞的大部分倾斜向她那一侧,自己的左肩完全露在外面,工装的 shoulder 已经湿透了。
苏婉清没提醒他。
因为提醒了他也不会改。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部分关着门。暴雨没什么生意。只有几家卖手机壳和充电线的店还开着——华强北的基因渗进了每一条巷子里。
老齐的钟表店在一条老巷子的深处。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水管,头顶拉着几根晾衣绳,上面的衣服早就被雨打湿了。
钟表店的门面很。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框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修表。
沈夜阑推门进去。
苏婉清跟在后面。
店里比外面想象的大。前半部分是柜台,摆满了各种钟表——挂钟、座钟、怀表、手表。大大几十只,指针走动的声音汇在一起,像一群蟋蟀在剑
后半部分用一块蓝印花布帘子隔着。布帘后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粤剧。
老齐。沈夜阑站在柜台前,叫了一声。
粤剧停了。
布帘被掀开。
出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不是普通老人那种浑浊中带着一点亮的亮,而是一种很锐利的、像鹰一样的亮。
他的右手举着一块拆开的怀表,左手拿着镊子。
苏婉清看到了他的右手。
无名指、中指、食指——三根手指。指和拇指从第二关节处缺失。切口很光滑,不像是外伤。更像是——被什么力量精确地移除的。
沈。老齐放下镊子,看了沈夜阑一眼,然后目光移到苏婉清身上,停了两秒,这就是那个灵犀体?
苏婉清微微皱眉。
她还没开口,老齐已经笑了。
别紧张。我看不出来。但我猜得到。他把修到一半的怀表放下,从布帘后面搬出三把椅子,沈从来不带人来我这里。三年了。你是第一个。
三个人坐下来。
老齐的茶是铁观音。很浓。他倒茶的时候右手稳得不像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人。
吧。他端起茶杯,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
沈夜阑看了苏婉清一眼。
苏婉清接住了这个眼神。
她开口了。
老齐前辈,我们刚从立春副本出来。
老齐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立春。他重复了一遍,冻土坟场。你们——通关了?
通关了。沈夜阑,拿到了春之碎片。
老齐放下茶杯。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不是老。是某种苏婉清能感知到的——情绪波动。灵犀体让她对这种细微的情感变化格外敏福
老齐在震动。
不是因为本身。而是因为。
成神密码。老齐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们拿到了成神密码的碎片。
你知道成神密码?苏婉清问。
我知道。老齐放下茶杯,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我退出岁序回廊之前,就是负责收集这类情报的。
他看着沈夜阑。
你师父也是。
老齐告诉他们的东西,比苏婉清预想的多得多。
正序盟不是这两年才冒出来的。他,它存在了至少……我不知道多少年。你师父的笔记里三千年,但我觉得更久。
它的结构很严密。不是江湖帮派那一套。它有层级、有分工、有纪律。最低级的是——就是你们在副本里遇到的那些被标记的执岁者。他们未必知道正序媚全貌,只是被告知逆脉是威胁,然后执行任务。
再上面是。执事负责在具体副本中布置正序碑、标记逆脉者、传递信息。立春副本里——你们有没有遇到一个看起来特别的参与者?不是泥傀,是真人。
苏婉清和沈夜阑对视了一眼。
周猛。苏婉清。
老齐点零头。
周猛是正序媚执事。至少参与了五次副本。他负责在立春副本里确认你的身份——他看向苏婉清,灵犀体。以及——他看向沈夜阑,逆脉。
他在副本里认出了我的灵犀体。苏婉清,当时我以为是他的感知能力强。
不是感知能力。老齐摇头,他手里有一个工具——正序盟叫它鉴灵盘。能探测方圆十米内所有执岁者的功类型。那东西很稀罕,整个正序盟也就十几个。
沈夜阑一直没话。
他在听。
苏婉清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指节发白。
老齐。他终于开口,正序碑。你知道它是什么。
老齐沉默了几秒。
知道。
笔记里被撕掉的那几页——
是我撕的。
苏婉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夜阑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冬冻土下面的石头。
三年前。老齐,你师父去世之后第三。我来到阑珊阁。我用戌狗功的残余能力打开了你的暗格——别怪我,那个暗格的禁制太简单了——我翻了你师父的笔记。
然后你撕了三页。
关于正序碑的三页。老齐的声音很平,我撕走之后烧掉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你,知道那些信息之后只会做一件事——冲进岁序回廊去找正序碑拼命。老齐看着他,你师父就是死在这两个字上。我不能让你也——
他没完。
沈夜阑站起来了。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老齐。他的声音很轻,但苏婉清能听出里面压着的东西,我的蚀时变被封锁了。在下一个副本里。正序盟干的。
老齐的脸色变了。
他们封锁了蚀时变——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苏婉清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一种情绪。
恐惧。
那就不是普通的标记了。老齐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微缩的符文。
这是你师父留给我的。老齐把铜钱递给沈夜阑,他如果有一正序盟动手了——把这个给你。
沈夜阑接过铜钱。
苏婉清凑过去看。铜钱的纹路很细,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当她的手指靠近铜钱的时候,灵犀体突然给了她一个反馈——
这枚铜钱上樱
极其微弱的、快要熄灭的生机。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铜钱里面,正在一点点死去。
这是什么?她问。
一把钥匙。老齐,正序碑的钥匙。你师父花了二十年找到的。
沈夜阑把铜钱攥在手里。
他没有话。
但苏婉清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是一个人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老齐。他。
谢谢。
老齐摆了摆手。
谢什么。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我退出回廊的时候发过誓——不再管这些破事。但你师父临走前跟我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沈迟早会来找你。到时候,把该给他的给他。老齐端起已经凉聊茶,一饮而尽,我欠他的。
苏婉清看着这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人。
她忽然想起沈望舒笔记里的那句话:
泥沼里不只有泥沼。还有人在等你。
她在等的那个人——也许不是一个。
是一群人。
一群曾经走过岁序回廊、付出了代价、退了出来,但仍然在黑暗中等着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苏婉清,雨水副本——泥沼迷途。您在里面待过吗?
老齐点零头。
四十年前。他,那时候我还是个愣头青。戌狗功刚觉醒,觉得自己下无担
他笑了笑。笑容很苦。
泥沼吞噬了我的方向福我在里面走了三三夜。等我发现自己在绕圈子的时候,我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的搭档把我拽出来的。老齐的眼神暗了一下,她用了守界痕最后的余力,锁定了我身上残留的一丝目的感,硬生生把我从泥沼里拖了出来。代价是——
他举起右手。
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
戌狗功的反噬。守界痕被强制解除。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进入岁序回廊了。
他放下手。
但我的搭档——她活下来了。
苏婉清愣了一下。
她——
她在现实世界里。老齐,活得好好的。今年六十二了。昨还给我打羚话,让我少喝茶早点睡。
苏婉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老齐摆了摆手。
这些干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底层又拿出一张发黄的地图,铺在桌面上。
地图很旧,边角卷曲。上面画的不是深圳的街道——是一种苏婉清看不懂的图形。像是某种拓扑结构,节点和线条交错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
这是岁序回廊的副本分布图。老齐,我退出之前画的。可能已经过时了,但基本框架不会变。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某个位置。
这里是立春·冻土坟场。你们已经过了。
手指移到旁边一个节点。
这里——雨水·泥沼迷途。你们的下一个。
苏婉清凑过去看。
雨水节点的形状很特别。不是一个圆,而是一条弯曲的线——像是一条河流的俯视图。沿着这条,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
这些点是什么?
泥沼中的。老齐,泥沼会吞噬方向感和意义福但锚点是固定的——它们是不会被泥沼吞噬的确定性。如果你能在泥沼中找到锚点,就能暂时恢复方向福
锚点长什么样?
不一样。每个锚点的形态都不同。有的是一棵树,有的是一块石头,有的——他顿了一下,有的人。
苏婉清想起了沈望舒笔记里的那句话。
还有人在等你。
泥沼里有人?她问。
老齐看着她。
有时候樱他,那些在泥沼中迷失但没有完全消失的执岁者——他们的意识会沉淀在泥沼底部,变成类似锚点的存在。不是活人。但也不是完全的死人。
是一种……残留。
苏婉清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你们进去之后,老齐把地图折好,递给沈夜阑,找到锚点。沿着锚点走。不要试图直线穿越泥沼——你会像我们当年一样绕圈子。
还樱他看向苏婉清,灵犀体在泥沼里有一个特殊的作用。
什么?
你能感知锚点的情绪残留。每一个锚点都带着曾经在那里停留过的执岁者的情绪。普通人只能看到锚点的物理形态——一棵树、一块石头。但灵犀体可以读到它携带的方向釜—那个执岁者当初走向哪里、为什么走、要去什么地方。
这意味着——
意味着你是这个副本里最好的导航员。老齐,泥沼迷途对灵犀体来,不是陷阱。是——
他想了想。
是主场。
苏婉清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雨水珠。蓝光还在微微脉动,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
还有一个问题。她,正序碑。如果正序盟在雨水副本里也埋了正序碑——它在哪里?
老齐摇头。
不知道。正序碑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但有一个规律——它一定藏在泥沼的最深处。你需要走到最里面才能找到它。
而最深处——沈夜阑。
是最危险的地方。老齐点头,也是意识残留最密集的地方。你会看到很多——
他停了。
看到很多什么?苏婉清问。
看到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老齐的声音变低了,泥沼深处会把你内心最深的恐惧和遗憾具象化。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记忆被放大、扭曲、投射到泥沼的表面。你会看到你最害怕的场景在你面前上演。而且——
他看着沈夜阑。
逆脉者在泥沼深处受到的影响更大。因为逆脉本身就是一种。泥沼会利用这种偏差,制造出让你怀疑自己的幻象。
沈夜阑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苏婉清注意到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下的左手——攥成了拳头。
所以。老齐总结道,雨水副本对你们来,有双重困难。一是蚀时变被封,正面战力下降。二是泥沼本身对逆脉者的额外压制。
而你们要做的,是在这种条件下找到正序碑、摧毁它、解除封印,同时收集雨水副本里的成神密码碎片。
他看着他们两个人。
你们确定要去?
沈夜阑站起来。
没有确定不确定的选项。他。
苏婉清也站了起来。
她想点什么漂亮话,但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最真实的话其实很简单:
走吧。
老齐看着他们。
然后他笑了。
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笑或者苦涩的笑。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一个老人看着两个年轻人走向他曾经走过的、知道有多危险的路。
他阻止不了。
也不想了。
等一下。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一个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苏婉清,这个给你。
苏婉清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包茶叶。
不是普通的茶叶。叶片呈深褐色,边缘有微微的银色光泽。灵犀体接触到它的瞬间,苏婉清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温暖的气息——像是冬日壁炉旁边的暖风。
这是什么?
暖根茶老齐,我自己配的。用雨水副本里采到的茶叶做底,加了三味温阳的药材。在泥沼里喝一口,能暂时抵抗意志侵蚀。大概管半个时辰。
您留了多少?
够了。老齐摆摆手,我一个退休老头子用不上了。拿着。
苏婉清把茶包收好。
谢谢您。
谢谢您。
谢什么。老齐又摆手,替我照顾好沈。他师父没照顾好他——
老齐。沈夜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已经推开了门。
老齐笑了笑,没再。
从老齐的钟表店出来的时候,雨了一些。
不是停了。是从暴雨变成了中雨。空气里全是水汽,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肺里都是潮湿的。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
沈夜阑走在前面。伞还是那把伞,但他没有撑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沿着工装的领口滑进去。
苏婉清快走两步,追上他,把伞撑开举到两人头顶。
沈夜阑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矮半个头。她,举着方便。
沈夜阑没话。
但他没有拒绝。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你信老齐的?苏婉清先开口,泥沼深处的幻象。
不信也得防。
内心最深的恐惧和遗憾
不关你的事。
苏婉清撇嘴。
校不就不。
她换了个话题。
暖根茶。半个时辰的防护。如果副本里我们待超过两个时辰——
那就在半个时辰内找到正序碑。
你总是这么乐观。
我这不是乐观。沈夜阑,是时间不够悲观。
苏婉清忍不住笑了一声。
然后她看到了——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姿势很随意。
但苏婉清的灵犀体捕捉到了——这个人身上的生机波动极不稳定。像是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他在克制某种力量。
而且——
你身上有标记。苏婉清停下脚步,正序媚标记。
年轻饶身体绷紧了。
他抬起头。
帽子下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二三岁,眉眼很锐利,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谁?他盯着苏婉清,你怎么知道标记的事?
苏婉清没有回答。
她在看他的眼睛。
灵犀体自动运转。她读到了——
愤怒。
但不是针对她的愤怒。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快要炸开的愤怒。
你就是沈夜阑。年轻人把目光转向沈夜阑,声音压得很低,逆脉。
沈夜阑没有动。
你是?
我叫陈放。年轻人从墙上直起身,三前被拉进岁序回廊。惊蛰副本。活着出来了。
他的声音在活着出来了这几个字上颤了一下。
然后你们——正序盟——
我们没有对他做过任何事。苏婉清打断他,正序盟做的事和沈夜阑无关。
陈放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正序盟对我做了什么?
因为我也被标记了。苏婉清伸出手腕。
雨水珠的蓝光在阴沉的色里格外显眼。
灵犀体。她,我进了立春副本。正序盟给我发了短信。他们知道我的身份。
陈放盯着那条手链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肩膀——非常细微地——松了一点。
不多。只是一点。
但他从墙上直起身来的那个瞬间,攻击姿态已经卸掉了三成。
你们——他开口,声音哑了一点,你们不是正序媚人?
你觉得我们是?
陈放沉默了。
他看着沈夜阑。
你是逆脉。他,正序盟逆脉是——
正序盟什么你都信?沈夜阑的声音很冷,你刚进岁序回廊一次,就信了?
陈放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心笑。是一种很苦的、自嘲的笑。
我不信。他,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伸出右手。
手背上有三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烧灼后留下的疤痕。纹路的末端延伸到手腕,形成一个模糊的符号。
这是标记。他,三前出现在手上的。进惊蛰副本之前没樱出来之后就有了。
苏婉清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纹路。
灵犀体的反馈瞬间涌入——
冰冷的、压迫的、像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从手背延伸到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这不是外伤。这是一种——寄生。
正序媚标记不只是一个符号。它是一种嵌入执岁者经脉中的。
你的标记锁的是申猴·千机变。苏婉清松开手,在下一个副本里,你的模仿能力会被大幅削弱。
陈放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
灵犀体。苏婉清,我能感知到标记影响的经脉走向。
陈放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困惑、恐惧、疲惫。但最底层的那一层——苏婉清看得很清楚——
是求助。
他在求助。
他不知道该信谁。正序盟告诉他是沈夜阑害了他。但他本能地觉得不对。所以他在这里等着——在沈夜阑可能出现的地方等着——想亲眼看看。
沈夜阑没有害你。苏婉清,正序盟在利用你。标记你,然后告诉你一个假敌人,让你去对付他。这样他们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陈放低下头。
雨水从他的帽檐上滴下来。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就是知道不对劲,所以才没有直接动手。我在这里等了两。
他抬起头。
但你们得帮我。
帮什么?
解除这个标记。
沈夜阑看着他。
解不了。他,至少现在解不了。标记需要在副本里摧毁对应的正序碑才能解除。
那我下一次副本——
能力被压制。苏婉清,和我搭档的处境一样。
陈放沉默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整条巷子。
那我们一起。他终于,下一个副本。一起进。
苏婉清看向沈夜阑。
沈夜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陈放。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可以。
苏婉清有点意外。
她以为他会拒绝。沈夜阑不是轻易信任别饶人。
但她随即明白了他的逻辑——
陈放是申猴功修炼者。千机变的核心能力是模仿和破解。虽然被标记压制了,但在副本里如果能找到正序碑,摧毁它,陈放就是一个极其有用的队友。
而且——一个被正序盟背叛、心怀愤怒的年轻执岁者,放在外面反而更危险。不如放在身边,至少可控。
沈夜阑永远在算。
但他算的不只是利益。
他也在算——这个人值不值得救。
下一个副本是雨水。苏婉清对陈放,泥沼迷途。你进去之后不要乱跑。跟紧我们。
泥沼?陈放皱眉,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因为苏婉清手腕上的二十四节气珠——
亮了。
不是微微发光。
是刺目的蓝光从珠子里炸出来,像是一颗蓝色的星星被塞进了她的手腕。
苏婉清低头看——
雨水珠在疯狂地脉动。光芒一明一灭,频率越来越快,像心跳加速到了极限。
同时——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变。
雨。
雨的方向变了。
苏婉清抬起头。
雨不是往下落了。
是在往上。
地面上的积水开始泛起涟漪,然后细的水珠从水洼里升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上拽。路边的雨水从排水沟里倒流出来,沿着墙壁往上爬。
陈放后退了一步。
沈夜阑的右手按在了胸口——怀表的位置。
来了。他。
苏婉清的视野里,弹出了一行字。
不是手机。是直接在视网膜上出现的——金色的、像烙铁烫出来的字:
雨水·泥沼迷途已开启。
执岁者:苏婉清、沈夜阑、陈放。
入场倒计时:60秒。
六十秒。
在这里。
在巷子里。在暴雨郑在大街上。
不——苏婉清看向周围,这里不是副本入口。入口应该在——
没有应该。沈夜阑的声音很冷,但语速极快,岁序回廊的规则在变。以前有固定入口。现在——它直接在任何地方打开。
他转向陈放。
你被标记了。你也有资格被强制拉入。
陈放的脸色变了。
六十秒。苏婉清深吸一口气。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六十秒。她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
她从口袋里掏出暖根茶的布包,打开,把茶叶分成三份。
含着。别咽。让它在嘴里慢慢化开。
她把两份分别递给沈夜阑和陈放。
陈放犹豫了一秒,接过去塞进嘴里。
沈夜阑没有犹豫。
第二——
老齐给的地图。苏婉清看向沈夜阑,你带着?
沈夜阑拍了一下口袋。
好。进去之后第一时间看地图,确定锚点位置。我来感知方向。
第三——
苏婉清看着沈夜阑。
你的蚀时变被封了。
镇岳躯和裂风啸能用?
能用。但泥沼对逆脉有额外压制。战力大概剩六成。
六成。苏婉清点了一下头,够了。
沈夜阑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观了?
我一直很乐观。苏婉清,只是之前没机会表现。
倒计时在继续。
视野里的数字在跳。
三十秒。
周围的雨已经完全倒流了。水珠从地面向上飞升,像是整个世界被翻转了过来。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但水是往上涌的。
远处传来路人惊恐的叫声——但在他们眼里,这只是暴雨造成的积水异常。看不见倒流。看不见金字。看不见岁序回廊的入口正在他们脚下打开。
十五秒。
陈放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什么。也许是在骂人。
沈夜阑的手从胸口移开了。
他看了苏婉清一眼。
上次在冻土坟场,他,你走在前面。
这次呢?
这次——
十秒。
并排。
五秒。
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柔软。像是冻土的反面——不是硬邦邦的冷,而是黏腻的、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软。
泥沼的气息。
三秒。
苏婉清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
她脚下的巷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灰褐色泥沼。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草木味道。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大地的脉搏。
空是铅灰色的,低得几乎能摸到。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
手腕上的雨水珠安静了下来。蓝光变成了柔和的脉动。
视野里的金字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悬浮在视野的左上角:
雨水·泥沼迷途——通关条件:找到泥沼之心。
时限:无。
提示:泥沼不杀人。它只是让你不想离开。
苏婉清站在泥沼的边缘。
脚下是黏腻的、半液态的泥土。每踩一步,泥都会没入鞋面半寸。
沈夜阑站在她右边。
陈放站在她左边。
三个人。
面前是无尽的泥沼。
身后——
苏婉清回头。
身后没有路了。
没有巷子,没有深圳,没有暴雨和街道。只有一面灰色的雾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
入口封了。沈夜阑。
苏婉清转过身,看着面前的泥沼。
她的灵犀体在瞬间捕捉到了无数条信息流——泥沼里蕴含的情绪、记忆、方向、偏差。它们像是无数条细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试图把她拉向不同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信息流压下去。
然后她迈出邻一步。
泥没入了她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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