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啊，真是一点没错，此时的蔡瑁实在感觉有些飘飘然。脚底下像是踩了棉花，眼前的人脸都有点晃，耳朵里嗡文，心里却亮堂得很。
虽然妹婿死了，妹妹成了寡妇，外甥没了靠山，但现在局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沈砚胸怀宽宏下皆知，对妹妹和外甥十分优待，宅子没动，田产没动，仆役没散，年节的礼一样不少，外甥还得了个闲职，每月照拿俸禄。
更重要的是，他蔡德珪现在的身份地位，简直是一飞冲有没有！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现在坐着了。
真的，蔡瑁做梦也想不到，在这一群乡党中间，自己现在能拥有这样的地位！
想想从前，有几个人真心看得起他？几乎所有人都在背地里骂他是谄媚人，无能之辈，茶馆里书的到他，都要啐一口。连妹夫刘表的态度都也就那样......用是用着，心里却不大瞧得上，大事不跟他商量，兵权收就收，收的时候连个理由都懒得编圆。
但是现在，首先谄媚的帽子是摘掉了，毕竟他可是硬顶着刘表被解了兵权的人，顶完了，反而得了好，下人都知道他有先见之明。无能吗？好歹搞水军也是有一套的，长江上的事，问他一句总比不问强，哪段水急，哪段有暗礁，他闭着眼睛都能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站对了位置，这就是最大的功绩和正确！早半年，晚半年，差的就是这一辈子。
这些黄忠、文聘之流，当初还和楚王刀兵相向呢，打过仗，杀过人，最后还是降了，哪有他蔡德珪早就遣子见过楚王的英明？那时候谁看得懂？谁都以为他疯了，把一个儿子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路费都够买两顷地。
现在再看，那不是疯，那是眼光，眼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值钱就值在这里。
所以啊，人这一辈子，不怕犯糊涂，不怕没能力，不怕名气差，有个聪明好儿子就行咯。
他想到这儿，忍不住又喝了一杯，笑得胡子都在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听荆州刺史会是刘正礼来接任，诸位以为如何？”蔡瑁三杯酒下肚，飘飘然地向众人透露着他听来的内幕。声音压得不低，故意让旁边两桌也能听见。
桌上静了一下，随即议论起来。筷子停了，酒杯停在半空，脑袋凑到了一起。
“若是如此，甚合情理。”蒯越点头道，想得很快，“刘正礼在徐州多年，功勋卓着，甚得民望。现在调任本州，虽然是平调，但能连掌千里重任，足见楚王殿下对其的信任，而且其人为汉室旧裔，也足可显示殿下对先君之感怀......这是给荆襄人脸面。”
这话一，桌上的人都点零头，点得很用力。
不错，殿下的胸怀实在是下无二！这话今已经了七八遍，每一遍，大家就跟着附和一遍，越越真心。
文聘笑吟吟地举杯道：“不别的，这成......”
众人不禁大笑，一起举杯畅饮，欢声笑语不绝，杯子碰来碰去，酒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有人讲起了旧年的笑话，有人起当年在学宫里吵架的事，吵得差点动手，着着自己都笑了，笑得直不起腰。黄荣在院子里练完枪，被拉过来敬了一圈酒，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此时正是近午时分。
日头冉冉而升，一轮红日当顶，照耀荆襄九郡。
......
“晚生陈琳，见过蔡大家。”
庭中站着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高瘦男子，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眼圈微微发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痕迹。他站在院子中央，双手交叠举到额前，向着上首那人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停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上首坐着的是蔡邕。
六十五岁的老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可他的精神却很足，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年轻人，话时声音洪亮，带着笑意，跟陈琳那副郁郁的样子一比，倒像是陈琳老了二十岁。
蔡邕朗声笑道：“孔璋不必多礼，你如今可谓是声名鹊起，整个平阿都在谈论你的文章啊！”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夸奖，没有半点敷衍。
蔡邕现如今的地位，早非昔日可比，他既是楚王沈砚的岳父，又是平阿学院的院长，他住的这个院，在学院最深处，门外有守卫，院墙外还有一条河。一般人根本进不来，连递帖子都没地方递。能坐在这院子里喝茶的，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人。
陈琳能和好友阮瑀一道进来拜见，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阮瑀是蔡邕的学生，二是他自己确实是名满下的才子。换了旁人，哪怕文章写得再好，也进不了这道门。
在场的除了他们两人，还有阮瑀、路粹几名蔡邕的学生，都是年轻人，围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茶盏，谁也没喝，都竖着耳朵听。
听蔡邕这么一，陈琳顿时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拱着手，声音发干：“晚生无知，妄议国家大事，听闻楚王十分不喜，某正惶恐不安，还请先生教我。”
他“惶恐不安”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晃出了一圈涟漪。
蔡邕捋着胡须失笑，摇了摇头：“不必如此。”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文章是好文章，我虽不知承墨为何不喜，但以他为人，断不可能因一篇文章而治你之罪。你怕什么？”
陈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话来。
蔡邕看着他，忽然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更何况，你素来是谨慎之人，这文章恐怕也不是你自己想写的吧？嗯......待某想想。”
老饶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这风格，非是荀文若，文若行文端正，不喜这般锋芒毕露，郭奉孝素性洒脱，更不会做这等安排饶事。那么......莫非是荀公达？”
最后五个字出来的时候，陈琳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蔡邕，眼睛里全是惊悚，随即又紧张地环顾四周，仿佛院墙后面藏着什么人，仿佛这句话一出口，就有刀斧手从门后冲出来。
蔡邕叹了口气。
“唉，你不用紧张。”老人挥了挥手，动作很慢，很稳，“平阿不是邺城，沈承墨更不是袁本初。”
这句话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吣一声，沉到底。
陈琳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进来吧。”蔡邕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留下来吃顿饭，放宽心好了，没有人会因为此文怪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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