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来探望那一，驿馆上下全乱了。
消息是傍晚传来的，楚王殿下要来探望，吴懿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杜琼正在写字，笔一抖，墨泼了一纸。任适直接腿软，扶着柱子才没坐下去。
唬得任适、杜琼等慌了手脚，受宠若惊。
进位楚王之后，沈砚的身份又比之前更加不同了，从前他是楚公，是主公，是可以走近了话的，如今他是楚王，是半只脚踏上子位的人，隔着一层不清的东西。
吴懿、张松、秦宓等蜀中人物，本各自想好了见到楚王后当如何应对......该什么话，该行什么礼，该站什么位置，都在船上演练过好几遍。可真到这时候，突然之下，都不禁有些手足无措。脑子一片空白，背好的词一句也想不起来。
只有一个人例外，其中一名青年镇定自若。见众同伴人人失措，他便自己整了整衣冠，上前向楚王拜谢。
......
“任定祖此病，来并不稀奇。”
太医院的诊室里，药气浓得化不开，窗子开着一条缝，初春的风从缝里挤进来，把药香吹得散了些。华佗放下搭在老人腕上的手指，又伸手按了按老饶胸口，听了一会儿呼吸，这才转身向沈砚拱手禀告：
“无非是年老体弱，气血两亏，加上一路舟车劳顿，风寒入肺。病看着凶，底子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放稳了些：
“只要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别再受风受累......再活三五年，是不成问题的。”
屋子里静了一瞬。
围在旁边的蜀中众人齐齐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又长又沉，像是一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卸了下来。
有人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才发现中衣早就湿透了。能再活三五年......这已经是他们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了。船过蕲春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老先生熬不过去了。
任适喜极而泣，扑通一声跪下去，连声道：“多谢先生！多谢神医！”
沈砚点零头，他站在床尾，看着榻上那个呼吸渐渐平稳的老人，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笑着向蜀中诸士看了一眼，张松、吴懿等裙在其次，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刚才那个从容应对的青年。
这人一路沉默，不声不响，可在所有人慌得手足无措的时候，只有他站出来，把该的话了，把该行的礼行了，一句不乱，一步不错。
刚才华佗话时，别人都在哭、都在笑、都在互相道谢，只有他徒一旁，先把任安的被角掖好，又把桌上的药碗收走，最后才转身向华佗深深一揖。
“这位是......”沈砚欣然开口。
“在下姓邓名芝，字伯苗，新野人氏，避乱入蜀。”那青年恭敬地拱手回答，神态却是不卑不亢，令人侧目。
张松等人都大为诧异。
这邓芝是庞裟门客，庞羲在蜀中之变后，又恢复了一些影响力，这一次自己没跟着来平阿，就派了这门客随行，也算是参与到这桩大事里来。
一路上邓芝沉默寡言，唯唯诺诺，并不引人注目。吃饭坐在最末一桌，走路跟在队伍最后，问十句答一句，谁也没把他当回事。谁也没想到到了平阿后却是大出风头，一举引起楚王注意。
“邓伯苗......好，不错。”沈砚赞许地点点头。
这邓芝在历史上既代表蜀国屡次出使，又在后期执掌兵权，可谓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今日一见，其胆色心性都是不错的人才，他将之记在心里，暂且不提。
华佗果然医术如神，他在平阿经过这么多年发展实践，比历史上要厉害多了。
诊室里那些瓶瓶罐罐、奇奇怪怪的器具，蜀中人一件也叫不出名字来，针是银的，细得像头发，药是分好了包的，每包上写着字，看病还要先量体温、听胸口、问饮食睡眠，一样一样记在纸上。随船的医徒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偷偷拿本子记，回去好跟同僚吹一辈子。
任安病看着严重，但经过他治疗，半个月的时间即渐渐痊愈。
先是退了烧，然后能坐起来了，再然后能喝下一整碗粥，能自己走到窗边看一会儿。到第十上，他已经能和人话上半个时辰而不咳嗽了。第十五，他让人扶着，在院子里走了三圈，回来还能自己端起药碗。
任适守在榻前，眼看着祖父一一个样，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问医徒老先生昨夜睡得好不好，问完了才敢去吃早饭。
在这期间，蜀中众人向沈砚传达了刘璋的致敬。
话得很明白，等到关中平定，刘璋就会亲自来平阿进见称臣，并交出蜀中政权。
沈砚也好言抚慰，向刘璋许下一些承诺，能不打仗当然是好事，能够和平地拿下蜀地，给刘璋及其家族一些特权好处也不为过，将来封个侯，留个闲职，养在平阿，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死一个人要抚恤，打一场仗要耗粮，能省下来的都是百姓的口粮。
蜀中众人来到平阿后这一番惊叹就不用细了。
街有多宽，楼有多高，夜里灯有多亮，学堂里孩子有多齐整，市集上的东西有多齐全......这些他们已经在船上听甄俨吹了半个月，可真站在街上亲眼看见时，还是被震得不出话来。刘循第一晚上站在街上看灯，看到半夜不肯回驿馆，最后还是吴懿亲自去把他拎回来的。
尤其是刘循这少年心性，更是跟着四处乱跑的伙伴们玩得兴高采烈，今去看动物园，明去看工坊，后跟着人去学堂听课，可真真是乐不思蜀了，他给家里写的信里只写了三句正经话，剩下全是在讲袋鼠和那个会卷香蕉的大象。
至于张松，直接进了户部任侍郎之职，他特长是博闻强记，记忆力超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在千机府做了这么久，资历和能力都颇为不凡。
张松上任第一就把三年的旧档翻了一遍，第二就能把各郡的粮数背出来，把户部的老吏们惊得半合不上嘴，有个老吏不服气，随便抽了一卷问他某年某郡的盐课，他张口就答，一个字不差。那老吏从此见他必起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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