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杨修又来寻朱令商议,却见朱令正手持一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文礼好雅兴,竟有暇览报?可是那《平阿新报》?上面有何消息?”杨修凑近问道。
朱令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几分沉浸故事中的神采,摇头道:“非是《新报》,此乃平阿第三份报刊,名为明报。”
“明报?”杨修好奇,接过朱令看完的那几版,粗略一扫,发现上面既无政论,也无新闻,通篇都是些情节离奇、故事曲折的文章,有江湖恩怨,有奇人异事,文笔生动,颇能引人入胜。
他看了几段,不由面露鄙夷之色,将报纸扔回案上:“哗众取宠,奇技淫巧耳!沈承墨此人,不好好思量国事,却弄这些玩意儿蛊惑人心,真是……”后面的话他没出口,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见朱令仍捧着报纸看得入神,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指轻点其中段落,似在品味,杨修心中更是不悦,觉得朱令未免有些“玩物丧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明报》,确实是沈砚不务正业的产物之一。他闲暇时,将前世记忆中的一些经典武侠故事,如《笑傲江湖》、《神雕侠侣》等,改编成适合这个时代背景和阅读习惯的章回体。
先是写来给貂蝉、蔡琰解闷,后来发觉二女乃至府中侍女、侍卫都追着看,便灵机一动,效仿金庸先生,干脆办了一份纯粹的娱乐性报刊,专门刊载这类传奇故事、志怪,并取名为明报。
沈砚原本想着,等条件成熟,还可以将其发展为定期出版的杂志。没想到,这纯粹为了丰富文娱生活的举措,却意外地大受欢迎。
这个时代,民间本就有尚武之风,游侠、剑客的故事流传甚广,《明报》上这些情节跌宕、人物鲜活、想象瑰奇的武侠,瞬间引爆了平阿市民的阅读热情。
连续几期下来,《明报》的销量节节攀升,竟然后来居上,超过了偏向政务评论的《平阿新报》和偏向思想启蒙的《思想报》。中的人物和故事,如令狐冲、任盈盈、李寻欢、阿飞等,很快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甚至已有戏班的班主找上门,想购买故事改编成戏剧上演。
朱令正值青年,对此类故事本就缺乏抵抗力,一看便入了迷。他将已发行的几期《明报》悉数找来,一口气读完,仍是意犹未尽,心里仿佛有只猫在抓挠,对那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充满了向往。
放下报纸,他忽然想起父亲朱儁在世时,曾对他讲述过的一段早年经历,朱儁年轻时在边境为吏,曾结识一位隐姓埋名的奇人乔公,此人武艺高强,行侠仗义,曾帮助朱儁破获一桩奇案,其中过程曲折离奇,不乏惊险。
这段往事瞬间点燃了朱令的创作欲望。他本就有些文才,此时被《明报》上的故事激发,更是手痒难耐。
他当即找来纸笔,模仿着报上的叙事口吻和笔法,将父亲讲述的这段经历,加以润色、夸张、想象,写成了一篇题为《边城奇侠录》的短篇故事。
写完自己读了一遍,只觉情节环环相扣,人物也算鲜明,颇为满意。一股冲动之下,他带着文稿,按照报上标注的地址,找到了《明报》的编纂处,忐忑地将文章呈上,希望能被刊载。
数日后,这篇新鲜出炉的投稿,便摆在了沈砚的案头。沈砚起初并未在意,随手拿起翻阅,看着看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故事虽然文笔尚显青涩,情节构思也看得出模仿痕迹,但骨架不错,颇有可看性,更重要的是,这是来自读者的自发投稿!
是除了他搬运之外,这个时代的人,第一次尝试用这种新的文体进行创作!
“朱令……朱文礼?朱公伟的儿子?”沈砚看着稿末的署名,大感讶异,随即便是欣喜。文化事业的繁荣,离不开广泛的参与和创作。
这么快就有人,而且是朱儁这样的名臣之后,开始尝试这种通俗文学创作,这绝对是个好兆头!这明他推广的报纸、倡导的阅读,以及提供的故事范本,开始激发了这个时代一部分饶表达欲和创作热情。
他立刻吩咐将这篇《边城奇侠录》刊发在新一期的《明报》上,并特意让人请朱令过府一叙。
沈府书房,朱令有些拘谨地坐着。尽管沈砚态度十分亲切,笑容温和,但朱令仍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无形威压,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文礼在驿馆住得可还习惯?平阿饮食,可合口味?”沈砚寒暄道。
“甚好,甚好,劳郎君动问。”朱令连忙点头,“平阿物阜民丰,百业兴盛,实乃乐土。”
沈砚笑了笑,看似随意地道:“文礼此番是奉命公干,还是……若要去豫章探望令兄,不妨开春再去。眼下江东各地都在大修道路,虽是利在长远,但眼下行路确有些不便。若有什么家书或物品要捎带给令兄,不妨去城西的邮局试试,比托人带更稳妥快捷些。”
“邮……邮局?”朱令一愣,这是个新词。
“是啊,”沈砚耐心解释,“就是专门替百姓寄送信件、包裹的地方。我平阿的邮政网络,依托商路,已初步连通各地。即便是寄往令尊原先所在的关中,或他处,只要在通达范围内,皆可尝试。当然,眼下兵荒马乱,有些地方未必能到,但总是个便利。”
沈砚建立的邮政体系,实际上是依托于他早已铺开的情报网络和商路系统,单独划出一部分人力和渠道,面向公众提供服务,目前还处于推广阶段,知道的人不多。
朱令懵懂地点头,答应回去后就给豫章的兄长写信,试试这邮局是否真如沈砚所那般便利。
闲谈过后,沈砚才切入正题,拿起那期刊佣边城奇侠录》的《明报》,笑容可掬地道:“文礼这篇故事,写得颇有味道。我《明报》正需此类佳作。不知文礼可有兴趣,在我这报上专门撰写故事?”
“你可以将这乔公的故事继续写下去,写成系粒我们按字数计酬,每千字,我给你……三贯钱,如何?”
“三贯?!”朱令心里快速算了一下,顿时吓了一跳。这稿酬颇为丰厚,远超他的预期。他写这东西,本是兴之所至,随手为之,没想到还能赚钱?
朱家虽不贫困,但也非豪富,朱令本人对仕途经济并不十分热衷,否则也不会在奉命出使的烦闷中,有闲情逸致去写了。
他略一思索,既能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又能获得不菲的收入,还能留在繁华舒适、远离战乱的平阿……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点头应承下来:“蒙郎君不弃,令愿试之。”
沈砚很是高兴,又勉励了他一番,还赠给他一支平阿工坊新出的、书写更流畅的硬笔。朱令回去后,摩挲着那支精致的笔,看着案上沈砚赠予的、作为预付稿酬的一部分钱帛,创作热情空前高涨,立刻铺开纸张,开始构思乔公接下来的冒险。
然而,创作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开始几章,凭借对父亲所述故事的扩展和一时灵感,写得还算顺畅。但写到后面,需要完全依靠自己虚构情节、塑造人物时,朱令便渐渐感到吃力。常常枯坐半日,写不出几行满意的字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连续构思写作了一整夜后,第二杨修再来探望他时,被他那脸色青黑、眼布血丝、头发蓬乱的憔悴模样吓了一跳。
“文礼!你……你怎地弄成这般形状?可是身体不适?”杨修惊问。
得知朱令竟是为了给那不入流的《明报》写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才熬成这般模样,杨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家学渊源,自视极高,向来以经世治国之才自诩,哪里看得上这等雕虫技、哗众取宠的文字?
在他看来,朱令此举,简直是自甘堕落,有辱门风。他连劝都懒得劝,只冷冷看了朱令一眼,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去。回到自己房中,立刻吩咐随从收拾行装,向驿馆官吏递上辞行文书,言明要北上复命,片刻不愿在平阿这靡靡之地多待。
对杨修这种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年轻名士,沈砚压根不在意。他手下不缺谋臣,更不缺眼高手低、只会空谈的文人。相反,他对朱令这篇略显稚嫩但充满生气的创作,以及其背后代表的民间文化创作的萌芽,兴趣浓厚得多。
朱令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了几日,正写得枯燥无比,几欲放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能吃这碗饭时,《明报》的编纂带着两名仆役,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囊来到了驿馆他的房间。
“朱公子,这是您上期故事的稿酬,郎君吩咐,按最高标准结算。”编纂笑着,示意仆役将布囊打开。
“哗啦”一声,一堆串好的铜钱,还有一些成色不错的银角子,倒在朱令房中的案几上,堆成了一个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钱币反射着诱饶光泽。
朱令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一桌子钱。这不是家里的钱,不是朝廷的俸禄,而是他朱令,用自己的笔墨,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故事换来的报酬!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成就涪自豪感以及切实收获感的复杂情绪,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冲散了连日的疲惫与自我怀疑。
编纂又笑着递上新的纸张和一份读者来信,信中充满了对乔公故事的赞美和对后续情节的催更。
朱令看着钱,又看看信,脸上渐渐焕发出光彩。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又充满了干劲儿,先前枯竭的灵感似乎也重新开始涌动。
他搓了搓手,甚至顾不上送客,便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沈砚赠送的硬笔,蘸了蘸墨,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又挠了挠头皮,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明亮,投向了空白的稿纸。一个新的、更精彩的桥段,似乎正在脑海中缓缓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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