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夜里,湖边摆了张桌。
桌上两副碗,两双筷子,一壶酒,一碟盐煮花生,一碟风干的牛肉。这一桌是姬冰雁备的。他备菜向来不铺张,够吃就行,多一样都嫌费。
楚留香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纸。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撩起衣摆坐下,先给自己斟(zhēn 音真 往杯里倒酒水)了一杯。他斟酒的手法极好看,壶嘴离杯口三寸,一线酒柱直的,杯满了,一滴不洒。
姬冰雁看着他,道:你这一手,是偷来的。
楚留香道:是练出来的。
姬冰雁道:练这个做什么?
楚留香道:进别人家的时候,手要稳。手一抖,酒洒了,人就醒了。
姬冰雁哼了一声,抢过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倒得粗,酒花溅出来两滴。
楚留香把那卷纸推过去。
姬冰雁解开,摊开来看。看了两眼,他的手就停住了。
那是一张图。图上画的是从逍遥墟往东的三座城,一条一条路,拐弯的地方都标着记号。
哪座城的哪个门夜里不开,哪个门的守卒换班在几更,哪家的库房背后有一道墙是空的,哪条巷子的更夫眼睛不好使——他都记在上头,一条一条,写得比账还细。
姬冰雁抬头看他。
楚留香道:我前半个月,把这三座城在心里过了一遍。
姬冰雁道:你人在庄里,怎么过的?
楚留香道:凭记性。三座城我都去过。平阳城是十年前,另两座更早。哪条街哪年改过道,哪家铺子换了东家,我心里都有底。
他夹了一粒花生,剥了壳,扔进嘴里。
他道:你的商队走的是明路。明路上要打交道的人,一半是官府里的书办,一半是道上的地头蛇。这图上的东西,不是给你去偷的。
姬冰雁道:那是给干什么的?
楚留香道:给你去谈的。你进了城,知道哪个书办三年前欠过赌债,哪个地头蛇的侄儿在牢里蹲着,你话就有底气了。
姬冰雁把图翻了个遍,越看越慢。他看了许久,忽然道:这东西,值多少银子?
楚留香道:值三壶酒。
姬冰雁道:三壶酒,你上回就欠着。
楚留香道:那就一起记上。
姬冰雁把图收起来,卷好,塞进怀里。他拿起酒壶,给楚留香斟了满满一杯。
他道:
楚留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姬冰雁道:这一口,算我敬你。第二口,敬大漠。
两个人一人一口。楚留香那口极浅,姬冰雁那口见底。
姬冰雁道:第三口,敬咱们两个还活着。
楚留香把杯子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姬冰雁看着他那杯子,忽然笑了。他道:你这杯,三口下去,还有大半。
楚留香道:我这人酒量浅。
姬冰雁道:下第一的盗帅,能悄没声地摸进皇宫,能一口气跑三十里不喘,酒量浅得跟个念书的相公一样。
楚留香道:人不能样样都校样样都行的人,离死不远了。
姬冰雁又笑。他笑完,把花生碟子往楚留香那边推了推,忽然道:我问你一件事。
楚留香道:
姬冰雁道:你从前在江湖上,朋友多还是仇家多?
楚留香想了想,道:朋友多。
姬冰雁道:我从前是大漠上做生意的,仇家比朋友多。
他摸了摸怀里的算盘,道:那十来年,我一个人住在沙漠里,做的每一桩买卖都要算三遍。谁对我笑,我先算他图我什么。谁给我送东西,我先算这东西值多少,他什么时候来讨。
算到最后,我一个朋友都没樱
楚留香剥着花生,没接话。
姬冰雁道:我不是生就爱算。我是吃过大亏。
我十七岁那年,带过一支商队,交了个朋友。他往北有一条近路,能省半个月脚程。我信了。走到半道上下起风沙,他卷了货跑了,剩下我一个人在沙窝里趴了三。
从那以后,我就只信两样东西:手里有算盘,怀里有干粮。
楚留香放下手里的花生,看着他。
姬冰雁道:你猜我为什么会来这一座庄子?
楚留香道:因为新月。
姬冰雁摇头。
他道:头一趟来,是我听你在这儿。第二趟来,是因为你们庄门口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上刻着一行字,写着入庄的规矩。上头有一条,来客住山下客栈楼,饭茶分文不取。
姬冰雁道:我在大漠上做了半辈子生意,从没见过这种规矩。哪有人把东西白白给饶。我当时就想,这庄主不是个蠢子,就是个大骗子。
我在客栈楼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我故意把我那只钱袋落在桌上,走了。走到半路我又折回去,钱袋还在原处,一颗铜子没少。
他喝了一口酒。
他道:我这才信了。下真有不算漳地方。
楚留香道:所以你留下来了。
姬冰雁道:我留下来,是为了算一笔更大的账。
他抬起头,看着楚留香道:我这一辈子,算计过成千上万笔买卖,笔笔都赢。可我自己的日子,过得干巴巴的。
我要看看,这座庄子是怎么管的。我要是看明白了,往后我自己的这本账,也好算一算。
楚留香端起杯子,这回他真喝了一口,比前两口都深。
他道:老姬,你这商道,比轻功还快。
姬冰雁一愣:怎么?
楚留香道:轻功一走三百里,还得挑没饶路。你这一条商道铺下去,一个月能走三千里的货,还是光明正大地走。人这一辈子,走得快的不是腿,是路子。
姬冰雁把算盘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拨了两下。他拨得极慢,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挪。
他道:再过两个月,我要往东走一趟。那条路有一千二百里,路上要过七个关卡,三处山口。我一个人撑不住。
楚留香道:你要我陪你去。
姬冰雁道:我要你陪我去。
楚留香笑了。他道:一年一趟。多了我不去。我如今是有家的人,出门得请假。
姬冰雁道:跟谁请假?
楚留香道:跟新月,跟洁洁。两个章,盖齐了才放人。
姬冰雁低头又拨了两下算盘。
他忽然抬起头,道:你欠我的三壶酒,今日就算清了。
楚留香道:清了?
姬冰雁道:清了。
他把面前那只酒盏里剩下的一层酒,倒回了壶里。倒完他把壶盖扣上,道:这半杯,我不倒了。明日起,你欠我的,就是这半杯。
楚留香道:有什么区别?
姬冰雁道:三壶是债,半杯是念想。债还完就没了,念想能搁一辈子。
他站起来,把算盘和那张图都收好,拎着酒壶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道:桌子你收。碗留在这儿,明早伙计来洗。
楚留香一个人坐在湖边。
他把那只空杯拿起来,对着灯看。杯底干干净净,一滴没樱
他把杯子放下,靠着栏杆坐了很久。湖上起零风,吹得那盏灯晃了两晃。
他回楼里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楼上两间屋的灯都亮着。楚留香先推了西屋的门,张洁洁在灯下剥橘子。东屋的门开着一条缝,新月听见动静,端着灯过来了。
张洁洁抬眼看他,道:喝了多少?
楚留香道:三口。三口的量,我脸红了一路。
张洁洁道:老姬那人,拿酒当幌子,拿话当刀子。他跟你算了什么账?
楚留香在椅子上坐下,道:他把我欠的三壶酒清了,改成半杯。他三壶是债,半杯是念想,债还完就没了,念想能搁一辈子。
新月在桌边坐下,笑了一下。她道:账算到这份上,已经不是账了。
张洁洁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搁进他手里。
楚留香捏着一瓣橘子,没吃。他道:我还应了他一件事。再过两个月,我陪他往东走一趟,一千二百里,来回得一个多月。
屋里静了一下。张洁洁把橘子皮往碟子里一搁,道:一年几趟?
楚留香道:一趟。多了不去了。
张洁洁看着他,看了半晌,从抽屉里摸出一方印,往桌上一张废纸上按了一下。抬起来,纸上落了个红印。
她道:批了。
楚留香看着那个印,愣住了。
新月也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印,往旁边一按。两颗印一左一右,红得一模一样。
新月道:出门在外,别逞能。打不过就走,丢脸不丢命。
楚留香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半。他道:我在江湖上走了半辈子,头一回出门要领批条。
他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日清早,姬冰雁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上头写着:楚留香,欠酒半杯。
底下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更的字,是许多年前写下的:此账不催。
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
主屏分作两块。一块是湖边的桌子,桌上一副碗,一双筷子,一只空杯。一块是姬冰雁的屋子,灯亮着,案上摊着那张图,图边压着算盘。
苏夜低声道:这两个人,一个管算,一个管走。
姬冰雁这个人,命途多舛(chuǎn 音喘 不顺利)。十七岁在沙漠里被朋友坑了一次,从那以后就把心锁起来,只信手里的算盘。十年下来,算盘越打越快,人也越活越单。
他呷了一口茶。
要让这种人信你,讲道理没用。得让他自己看见——这世上有一处地方,钱袋落在桌上,第二还搁在原处。
楚留香这一晚也够意思。他拿三壶酒换一张图,其实那张图不值三壶酒,值他半辈子的踩点本事。江湖上最贵的东西,不是金子,是门路。
他放下茶盏。
海内存知己,涯若比邻。王勃这一句,写的是别饶交情。姬冰雁跟楚留香,一个是沙漠里算漳,一个是江南里飘着的,隔着几千里,末了坐在一张桌子上,一人一口酒。
这笔账,利滚利攒了半辈子,今日清了。清账那一手,他还留了半杯。
他放下茶盏,又补了一句。
哦,还有一桩。楚留香回楼里,领了两颗印。一颗批他去,一颗批他回。江湖上人人想捉的那个盗帅,如今出门得媳妇盖章——这一桩传出去,比他偷过的任何一件宝贝都值钱。
主屏上,姬冰雁那间屋里的灯灭了。
湖边那张桌子上,碗和筷子搁得端端正正。
酒壶上扣着盖子,壶身还温热,盖子缝里透出一线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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