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早,内堂门口排队的人,排到了院子外头。
打饭的队伍拐了两个弯,头一个弯在廊下,第二个弯绕到水缸边上。郭靖一碗一碗地盛粥,盛到第十几碗的时候停了停,回头问黄蓉:锅还够不够?
黄蓉挽着袖子,从蒸笼里抱出一屉馍,道:够。就是桌子不够坐。
进门的融一件事是找座,找不着就站着吃。站着吃的人,一不留神就撞上端碗往外走的人。撞了两回,尹雪把簿子往桌上一搁,道:一半人在屋里吃,一半人端回楼里吃。谁先来谁先坐。
曲非烟端着碗,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她钻到一半,被童心拽住了衣角。
童心道:你给我占个座。
曲非烟道:占什么座,站着吃长个儿。
江玉燕是晌午到监控中心的。
她抱着那本青布册子,进门先不看苏夜,先把册子摊在桌上,翻到最厚的一页。
她道:师尊,宿舍楼得住不下了。
苏夜躺在摇椅上,正眯着眼。他睁开一只眼,道:住不下,挤一挤。
江玉燕道:挤不下。
她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男生宿舍楼,四层,一共三十六间。女生宿舍楼,六层,一共五十四间。名牒上的弟子,到今日为止,三十四口。眷(juàn 音倦 亲属,家眷)属,家眷,随住的,加起来上百口。上个月新添的几位,云姑娘住新月那间,风姑娘住六层西头,秋姑娘跟曲姑娘合了一间。
前几日石观音搬进来,五楼朝南那间是留的,住了。
楚大侠落籍那日,眷侣两处:张姑娘一间,新姑娘一间。可他一个人,不能白在东屋吃饭,夜里在西屋睡觉。这一笔账,我没法记。
苏夜坐起来了。
他道:这话得对。
江玉燕道:我算过。平了房,能腾出七间。可往后三个月,还要来人。
苏夜道:你怎么知道要来?
江玉燕道:山下的客栈楼,最近半个月,住了十六个打听消息的。有问招不招饶,有问收不收徒的,有替家里娃娃问的。姬先生的商队每回上来,车都比上回重。
苏夜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他道:那就盖楼。
半个时辰后,长老们坐在了湖心亭。
是长老,其实就是几个当家的:尹雪管人,江玉燕管账,姬冰雁管外头的采买,黄蓉管灶,练霓裳管演武楼,程灵素管药,郭靖什么也不管,谁叫他他就来。
苏夜把茶壶往几上一搁,道:今日议一件事:盖一座新院。
他在地上摊开一张纸,纸上是他自己画的图。
图上一排屋子,每间一扇门一扇窗。屋子后头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画了一条竖线,竖线底下画了个圈。
众人看了半。
姬冰雁先把笔搁下了。他道:师尊,这方框是什么?
苏夜道:茅房。
亭子里静了一下。
黄蓉道:屋子后头带茅房?那味儿……
苏夜把手一拍,道:味儿是味儿,可你们想想——冬夜里,下着雪,你从屋里出来,要走到院子外头上茅房,走一趟回来,被窝都凉透了。
我这图上的屋子,是给成家的住的。有孩子的人家,半夜孩子要起夜,大人还得披衣裳抱着走。多一间茅房,能省多少事。
他顿了顿,得意地补了一句:这在别处叫刚需。
练霓裳忍不住笑了。她道:师尊,两个字,比你这图值钱。
尹雪拿过笔,在图上添了几笔。她道:院子要留水井,水井边上得铺石头,免得雨滑。厨房单起一间,摆在东头,风向好,油烟不往屋里灌。
姬冰雁道:木料我三内能拉到。山下的木行欠咱们的账还没结,我拿这批木料顶一半。瓦要青瓦,白家村烧的成色好。石灰、砖,都从平阳城走。
程灵素道:院里给我留一块地。种薄荷、紫苏,驱蚊。屋子新起的,潮气重,头两个月要烧艾。
江玉燕翻着册子,报数目:新院按三十间算。木料、砖瓦、匠人吃住,粗算二百四十两。眼下库上的银子够,就是得动一半。
苏夜道:动。银子压库底,跟石头压仓底一样,是死的。人住得舒坦,才有力气挣。
他顿了一下,看着江玉燕,道:这一笔,记在谁头上?
江玉燕道:记在庄上。
苏夜道:记在你头上。
江玉燕一愣。
苏夜道:这座院子是你催出来的。往后谁问起来,就是江玉燕拍的板。房子这东西,落款要落到人身上。
江玉燕拿着笔,愣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在那页纸的角上,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字。
图纸当晚就传开了,传到楚留香手里的时候,他正坐在湖边看撒鱼。
他看了两眼,忽然站起来,往湖心亭去了。
他进门先不看人,先把图纸按在桌上,指着上头那几扇窗,道:这几扇窗的插销,画错了。
尹雪凑过来看:怎么错了?
楚留香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片,弯得像月牙,往窗框上一卡,轻轻一推,那扇窗的图画上就多了一道缝。他道:插销要横着下,做成一道搭子的样子。你这一画,是竖着下的。竖着下的销,外头一张薄铁片就能挑开。
住在里头的要是姑娘,半夜里窗子被挑开了,你拿什么赔?
亭子里的人都不话了。
黄蓉先反应过来,道:楚大侠,你这一手,是从谁家窗户上摸出来的?
楚留香咳了一声,道:从别人家的窗户上,学到的东西,用在自己家的窗户上,这才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苏夜把茶盏一放,道:新院的门窗,归你验。验不合格,返工。工钱没有,管三顿饭。
楚留香道:三顿不够,得管四顿。
苏夜道:夜宵你自己找宋甜儿。
楚留香笑着把图纸收了。他收得很仔细,卷成筒,揣进袖子里,像是揣一件值钱的物件。
新院择的是湖南岸的坡地,背风,向阳,走水方便。
动工那日,未亮透,坡上就站满了人。
云飞扬和郭靖抬大梁。郭靖一个人能扛两根,云飞扬怕他扛多了压着肩,把一根从他肩上抱下来,自己扛着。断浪在坡下钉(ding 音定 把钉子敲进去,此处指把线固定在土里)灰线,钉得笔直,一条一条,从坡脚排到坡腰。
练霓裳带着演武楼的学生来帮工。她一声令下,二十个学生排成两行,传砖的传砖,递瓦的递瓦,砖在一个人手里停不过一息。
曲非烟和童心抢着搬石头。两人一筐,抬到一半,童心滑了一跤,筐翻了,石头撒了一地。曲非烟没骂他,蹲下来一块一块捡。捡完了,两人又把筐抬起来接着走。
石观音是午后到的。
她站在坡下,看了半。风四娘从后头赶着马过来,勒住缰绳,道:你也来看热闹?
石观音道:我来看砖。
风四娘道:砖有什么好看。
石观音道:砖一块一块垒上去,垒得起一座院子。别的东西,垒不起来。
风四娘把马交给旁边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只酒壶,扔给她。石观音接住,喝了一口。
风四娘道:你也搬两块试试?
石观音瞥了她一眼,把酒壶还了回去,转身上了坡。
那一日,坡上多搬了半车砖。
收工前,李莫愁从丹房楼那边过来,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她把包解开,里头是一袋一袋的干草,扎成把,一把一把码在筐里。
她站在新打的地基边上,一把一把往下撒。
程灵素跟在后头,替她扶着筐。她道:樟(zhāng 音章 常绿的树,叶子和木料都有香气,能防虫)叶、艾草、薄荷,混在一处。地基潮,撒一层,虫子不进,五年之内屋子不发霉。
有学生凑过来问:李姐姐,这草是你配的?
李莫愁没抬头。她道:是我配的。
那学生道:你怎么懂这个?
李莫愁的手停了一下。她道:从前我认草,是认哪一棵能毒死人。如今认草,是认哪一棵能让屋子住得踏实。
她完,把最后一把草撒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丹房楼去了。
曲非烟蹲在旁边,把地上散落的两根捡起来,插在自己的衣兜里。她跟童心:这个能驱蚊子。你屋里那盆水都馊了,蚊子比人多。
童心不服气:那是养鱼的。
傍晚收工,众人坐在坡上歇脚。
江玉燕拿着册子,从头数了一遍人头。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抬起头,朝坡上坡下看了一圈。
她道:师尊,你数过没有,今日坡上有多少人?
苏夜道:没数。
江玉燕道:我数了。搬砖的、和泥的、送水的、看孩子的,加上蹲在旁边唠嗑的,一共九十四口。
曲非烟凑过来,道:那我算不算?
江玉燕道:你不算。你是捣乱的。
曲非烟撇嘴。
苏夜坐在坡上,手里端着茶盏,望着底下那条灰线。灰线一圈圈围出来,是一座院的形状。院子的西头,他用脚尖在土上划了一个方框。
他道:从前我一个人住出租屋。屋不大,一间隔出来的,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晚上回去,开门,屋里是黑的,得先摸灯绳。
那时候我也想过,以后要是有了钱,就买一处大的。后来没买成,倒是先有了这一座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道:庄里的规矩,从头到尾只有一条:谁的手都有活干,谁的碗里都有饭。
今日再加半条:谁的头上,都得有片瓦。
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
主屏分作三块。一块是新院地基,灰线在坡上盘着,月光底下泛着白。一块是女生宿舍楼,一层一层的窗,灯一户一户灭下去,最后剩五楼朝南那间还亮着。一块是内堂,长桌上的碗已经收干净了,只剩下十几双筷子整整齐齐码在筷笼里。
苏夜低声道:二十来前,来庄里的还只有二十几口。今日名牒上三十四人,算上眷属家眷,一百开外。
人这一多,事就多。今争一张桌子,明争一间朝阳的屋,后争一口井的远近。这些账,比斩妖除魔难算得多。
他呷了一口茶。
可日子就是这么过出来的。
杜甫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下寒士俱欢颜。他写这一句的时候,自己住着一间漏雨的茅庐。房子这东西,在他笔下是个愿,在这儿是张图,明日就动土。
人丁兴旺,是好事,也是麻烦。树大分枝,人大分家,谁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分家不散伙,就是本事。
主屏上,女生宿舍楼五楼那扇窗,最后也灭了。
坡上的灰线还压着,一条一条,围成一座院子的形状。
院子的西头,脚尖划出来的那个方框,被人后来用石子摆了一圈,摆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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