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晨。医馆楼一层,朝南,一间大屋。屋里一股药气。
药气是苦的,苦里头带一点甜,那是甘草的味。
北墙是一墙药柜,四层。一层几十个抽屉,抽屉上写着药名。
有的抽屉满了,有的抽屉空着,空的抽屉也擦得干净。
屋当中一张长案,案上一杆秤,秤是铜的。秤边上压着几张方子。
门边搁着一块木匾(biǎn 音扁 题了字的横牌)。匾是新的,木头还带着一点木腥,匾面上一个字也没樱它是器坊楼送来的。
送匾的人:字得自己写。
案子后头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是欧阳明日。
他站着。他两只脚踩在地上,一只在前,一只在后。前脚用了三分力,后脚用了七分力。
他的膝盖微微曲着,他的腰挺得很直。他站着不动。站了一炷香。
汗从他鬓角下来,一滴。他没擦。
他手里捏着一张方子。他低头看。他站着看完了。
他抬手,把那张方子在案上摆正。他的手很稳。
这一张方子,他看了三遍。从前,他坐在轮椅上,看一遍就够。如今,他站着,反倒看得慢。
他道:站着看,字是正的。
坐着看,字是斜的。
他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看了一会儿。他没再话。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程灵素。
她袖口卷着,她手上有泥。她手里攥(zuàn 音钻 五指握紧)着一把草。她把草搁在门边的筐里。
她道:欧先生。我听,你要接医馆楼。
欧阳明日道:程姑娘。谁的?
程灵素道:全庄都了。
连灶上,都了。
欧阳明日没接这句。他把方子压在秤下头。
他道:你先,你的。
程灵素走到案前。她伸出两只手。她把手摊开,给他看。
手掌上,有几处烫出来的疤。疤是淡白的。
她道:我是一个,炼丹的。不是,看病的。
欧阳明日抬起头。
程灵素道:炼丹,是守着一炉火。看病,是守着一个活人。
两门手艺。看着,像一家。其实,隔着,一道墙。
她把手收了回去。
她道:我这双手——
长处,是守火候。
短处,是摸不清,人身上的病。
她顿了顿。她道:去年,庄里有个弟子,咳。
我给他熬了三炉药。他好了。
过了半月,绿萼跟我——
那病,不是咳。是想家。
我一听,心里就凉了。
炉子,我守得住。
人心,我守不住。
案上那杆秤,晃了一下。
程灵素道:丹房楼,归我。药圃,也归我。
这两样,我做了几年。做熟聊活,我才拿得稳。
没做熟的,我不碰。
她顿了顿。她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我看病不行,就不看。
我把那一炉火守好,就够了。
欧阳明日没立刻答。他看着,那一双摊开过的手。
他道:程姑娘。我不接。
程灵素一怔。
欧阳明日道:我进庄,才半年。头半年,我吃庄里的,住庄里的。
这笔账,我还没还。
如今,我再接一栋楼——就成了,抢。
当仁不让,得看时候。时候不对——让,才是本事。
他顿了顿。他道:这楼,是公孙姑娘的。她接的骨,我看过。接得很正。
正得,像我师傅接的。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公孙绿萼站在那儿,她手里挎着一只药箱。她把药箱搁在案上。
她道:我听见,有人,叫我。
她看了看程灵素。又看了看欧阳明日。
她道:欧先生,我先问你一句。你要接这楼——是想要,一个名分。还是想要,一张案子?
欧阳明日道:我要,一张案子。名分,不要。
公孙绿萼笑了。她道:那就好办了。
她道:我三句。
头一句。这楼里,哪一格抽屉,放什么——我闭着眼,都摸得着。楼,我熟。
第二句。看病,我不如你。你摸脉,比我准。你认病,比我早。
我认的是骨头。你认的是命。
第三句。
她抬起眼:这楼,你掌。
欧阳明日摇头。他道:不掌。
公孙绿萼也摇头。她道:我跟你个硬道理。这楼,一来六七个人。
我一个人,看得过来。
可这半年——我错了,两回。两回,都在认病上。
头一回,我把胃寒,看成心口疼。
第二回,我把痨,看成风寒。
药,都吃对了。病,都拖了。
她把手按在药箱上。她道:我认骨头,认了三年。
认病,我还得,认十年。
这十年——我拿饶命,去认?
屋里静了。欧阳明日望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道:好。案子,我坐。
公孙绿萼点头。她道:楼,你掌。我给你,当手。
正骨,接骨,是我干的。
换药,守夜,也是我干的。
你只管,看病。别的,都是我的。
欧阳明日道:楼是楼。病是病。
楼里的事,你了算。病饶事,我了算。
公孙绿萼道:
程灵素一直站在案边。这时候,她开口。她道:还有一条。
欧阳明日道:
程灵素道:我炼出来的丹——不进我的柜子。
进,药堂的柜子。
欧阳明日看了她一眼。他道:
程灵素道:你开的方子——缺一味药,你写一张条。送丹房楼。
欧阳明日道:条上,写量。
程灵素道:写量。
欧阳明日道:写日子。
程灵素道:写日子。
两个人隔着药案,各伸出一只手。手心握了一下。
程灵素的手上,有药汁,青的。欧阳明日的手上,有药垢,黄的。
两只手一握——案上那张方子,落了两个印。
公孙绿萼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道:三个手艺人,一间屋子。
话,清了。这就叫,术业有专攻。
欧阳明日转身走到门边。他弯腰,把那块木匾搬到案上。他把袖子挽了起来。
他磨墨。磨墨,他磨了半盏茶的工夫。墨,磨得很浓。
他取笔。他站着。他悬着腕。他的笔尖落在匾上。
第一笔,是他的。
写着写着——他的手腕抖了一下。那一横,起头重了一分。
他停住。他吸了一口气。他把那口气压下去。他接着写。
他这一双手——替人接过,多少骨头。接骨的时候,稳如磐石。今日写的,是给自己挂的匾。手,就抖了。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字,一个一个出来。医。者。仁。心。
他放下笔。他换了一口气。他又蘸墨。
仙。者。仁。术。
八个字,写完。他直起身。他退后一步。
他看了很久。久到墨都干了。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那一日,他站着。满屋子的人。他也过这八个字。
那会儿,后头四个字——是他刚想出来的。今日,写在匾上——是留给别饶。
他道:医者仁心,仙者仁术。
公孙绿萼道:
门口一前一后跑进来两个人:曲非烟,童心。
曲非烟头一个抢到梯子。她抱着梯子往墙上靠。
童心晚了一步。他一把抱住梯子腿。他道:我扶!
曲非烟道:你扶稳了!
童心道:我稳着呢!
曲非烟道:你别晃!
童心道:是你在上头晃!
梯子晃了三晃。公孙绿萼过去,伸手按住。
匾上了墙。挂在药堂正当郑八个字,朝着门。
两个人从梯子上下来。曲非烟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道:欧先生。我要,当药童!
童心道:我也当!
曲非烟道:你会认药么?
童心道:我会搬箱子!
曲非烟道:搬箱子,是搬箱子的。药童,得认药。
童心道:我认得好人!
曲非烟被噎住了。程灵素在门口听着。
她道:非烟。你在,灵田司。
曲非烟道:我,两边都干!
程灵素道:你那一畦当归——还荒着呢。
曲非烟蔫了。欧阳明日看了这两个孩子,一会儿。
他道:药童,要两个。一个,管晒药。一个,管送药。
曲非烟举手。她道:我认得字!我一,认三百个。
童心也举手。他道:我一,搬三十箱!
曲非烟道:箱子,比字重。
童心道:那我,搬三十一箱。
欧阳明日道:好。都收。
公孙绿萼摇了摇头。她道:一个,认得字。一个,拆得房。这药堂,往后热闹了。
午后。药堂门口,来了几个人。
头一个是郭靖。他站在匾下,他仰着头。他看了很久。
他道:欧先生。我手背上,那道口子——早好了。泡了三热水。
欧阳明日道:记着就好。
郭靖嘿嘿笑了。他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他又看了一眼,那八个字。
第二个,是断浪。他从武器阁过来。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了看那块匾。他道:字,有骨头。
他完,就走了。
第三个,是傅红雪。他抱着刀。他在门口站了三息。他看了匾一眼。他走了。
第四个,是黄蓉。她端着一只盘子,盘里,是一碗汤。她抬头,看了看匾。
她道:挂匾了?挂匾,得加菜。
她朝灶那边喊了一声:今晚加两个!
第五个,是江玉燕。她手里拿着册子。她站在匾下。她仰头念了一遍。她又翻开册子。她提笔,写了一校写完,她合上册子。
她道:记上了。从今往后,这楼里的事,找欧先生。
各司其职——一个庄子,几百号人。谁的活儿谁干,才不乱。
她顿了顿。她又道:这一楼的灯——从今往后,得常亮着。
夜里。医馆楼一层,廊子最里头,一间屋。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没锁。
欧阳明日推开门。屋里堆着药箱。药箱上蒙着灰。墙角,靠着一辆轮椅。车头,朝着门。
他站在门口。他看了,一会儿。
他道:这一间,明日要清出来。药,越来越多了。柜子里,放不下。
他进去,弯下腰。他两只手扶住车把。他把轮椅往里头推了一尺。推到最里头。
他直起身。他拍了拍,车把上的灰。他道:你歇着。
他退出来。他把门掩上。门合了。屋里黑了。
那辆车,坐在墙角。车头,还是,朝着门。
这一日夜里。监控中心。
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
他望着主屏。主屏上,是医馆楼。一层,药堂。匾,挂在正当郑匾下,一张长案。案上,一盏灯。灯下,一个人,在看方子。
他诊(zhěn 音枕 看病、判断病情)了半,没歇。他看了很久。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他又看下去。
苏夜低声道:欧阳明日,掌了药堂。
一块匾,八个字。这八个字,他站着写的。
他是个刚能站的人。站着写字,腰,是要疼的。
他呷了一口茶。
他一双手——替人接过,多少骨头。
接骨的手,不抖。
可写匾那一日——他的手,抖了一下。
接骨,接的是别饶骨头。写匾,写的是自己的名。
一个人替别人忙了半辈子——头一回,替自己,挂一块匾。
他又呷了一口。
程灵素那一步,叫让贤。
让贤两个字——着,像丢了东西。
做着,是把手里的活儿,看清楚了。
她那句话,得也硬。我是个炼丹的,不是看病的。
这世上的手艺——看着,像一家。其实,各有各的门。
认自己,是哪一门的人——比,什么都会,难。
他放下茶盏。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写这两句的,是韩愈。一千年前,就有人透了。
三个人,两栋楼。一个人肯让。一个人肯接。一个人肯,当手。
三样,凑齐了,才叫,定。
他望着,那盏灯。他缓缓道:这世上,最难分的,不是家产。
是活儿。
家产,分了,就少了。活儿,分清了,才做得起。
药要通着走。五个字。
丹房楼的丹,进药堂的柜。药堂的方,进丹房楼的门。两栋楼中间——就通了一条道。
路,是人走出来的。道,是活儿,走出来的。
他又补了一句: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这两句,写的是,下大夫,心里的愿。
架上蒙了灰——才是大夫的好日子。
这话,着容易。做着,难。
因为做大夫的——盼着,没病人。可没病人,就没人记得他。
他还是,,坐着。这就是,医者父母心。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
月光,洒落。
医馆楼一层,那盏灯,还亮着。
匾上的八个字,在月下,看不清。
只看得见,木头的纹。
药堂的门,开着一条缝。
风从缝里,进去。
吹得案上那张方子,翻了一下。
案边的筐里,搁着一把草。
草上,还带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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