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
医馆楼三层一间向南的屋子。屋里摆着一张矮榻。
榻上坐着一个人。白衣,是欧阳明日。
他坐得很直。他的身旁停着一辆轮椅。车轮擦得很干净。
公孙绿萼坐在他对面。她手里捏着一卷薄纸。纸上是一双腿的骨影。
她把那卷纸摊在案上。
她道:欧先生。你让我把话透。我就透。你这腿——十几年前断过。
接的时候接歪了。骨头长住了。也长歪了。
她顿了顿。要治好只有一条路。把长歪的地方——敲断。断了重接。
屋里静了。欧阳明日没有出声。
公孙绿萼接着道:丑话我得在头里。这一敲不是事。敲断了有三种结果。
头一种接正了。你能走。能跑。能跳。能蹲下给孩子系鞋。
第二种——接上了。可还是歪的。那你这辈子——连轮椅都坐不安稳。
第三种最坏。敲开的地方不收口。疼是一一地疼。
疼到你吃不下饭。疼到你睡不着觉。
她抬起头。欧先生。这是一条险路。你得自己拿主意。
欧阳明日望着那卷纸。他看了很久。
他道:麻药呢?
公孙绿萼一怔。她道:樱麻沸散。能免一半的疼。
欧阳明日摇了摇头。他道:不用。
公孙绿萼愣住了。她道:不用?欧先生你可想清楚。这一刀下去——
不是割一块肉。是敲你的骨头。疼是要疼死饶。
欧阳明日抬起头。他望着她。
他道:我是大夫。我要看着。
公孙绿萼道:看着什么?
欧阳明日道:看着我的骨头——怎么断。看着它怎么接回去。
他顿了顿。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别饶事。
这一刀下去的滋味——我得记着。记着了往后我给旁人接骨——我这手才知道该轻几分。
公孙绿萼不话了。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道:庄里有句老话。长痛不如短痛。可你这不是短痛。
欧阳明日道:刮骨疗毒。当年关云长也不要麻药。
公孙绿萼道:关云长是关云长。你是你。
欧阳明日笑了一下。他很少笑。他道:我也是一个倔脾气。
公孙绿萼叹了一口气。她道:好。我依你。可我也把一句话撂这儿——
你要是撑不住——你就喊一声。喊了我就停。
欧阳明日道:不停。公孙绿萼抬起眼看他。
欧阳明日道:停了就白疼了。不破不立。破要破个干净。
他又补了一句:破而后立。这四个字——从前我写在方子上。今日我自己试一回。
程灵素端着一个木盘进来。
盘上三样东西:一只青瓷瓶。一只白瓷瓶。一只的葫芦。
程灵素道:接骨丹。续命丹。疗伤池的灵液。一样也少不得。
她把木盘放在案上。她又从袖里取出一叠布巾。她把布巾摞在榻边。
她道:疼的时候咬。
欧阳明日接过一条。他捏了捏。他又放了回去。
他道:不必。程灵素还要劝。
公孙绿萼摇了摇头。程灵素就不劝了。
她徒榻的另一头。她声道:欧先生。丹房楼的丹我一炉一炉盯着。这一炉我盯了七。你放心。
欧阳明日点零头。他道:你的手我信。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窗外疗伤池的水在响。一声,一声。
公孙绿萼洗了手。程灵素洗了手。两个人站在榻边。
公孙绿萼道:欧先生。我要动手了。
欧阳明日点零头。他伸出两只手。他攥(zuàn 音钻 五指握紧)住了榻沿。他的指节一下就白了。
公孙绿萼的手按在他的膝下。她一层一层摸下去。
摸到那歪掉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道:就是这儿。
她抬起另一只手。她看了一眼欧阳明日。欧阳明日闭着眼。他点零头。
公孙绿萼的手落下去。
一声,很轻。像一根干柴被人掰断。
欧阳明日的身子一震。他的牙咬上了。他的嘴唇破了。一线血顺着下颌下来。
他的额头上——汗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榻上。
他没有出声。只有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呻吟(shēn yin 音申银 因疼痛而哼出声)。
公孙绿萼没停。她的手在那条腿上动着。她道:灵素。
程灵素道:
公孙绿萼道:我数三下。第三下你把灵液灌下去。慢一点。让他咽。
程灵素道:
公孙绿萼道:一。二。三。
她两只手一推,一送。骨回位了。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
欧阳明日猛地仰起头。他的喉咙里那一声憋回去了。他的眼睁开了。
他望着房梁。他的眼很清。他道:好了?
公孙绿萼的手上全是汗。她道:好了一半。剩下一半——得看它长不长得正。
她从案上取来两条薄薄的木板。她把木板一左一右夹(jiā 音家 夹是多音字,此处读jiā,夹板就是夹住腿两边的木板)住那条腿。再用布带一圈一圈缠紧。
缠到最后一圈——她打了一个结。她道:成了。
程灵素把那葫芦的灵液倒在掌心。她两手一搓。她把掌心贴在那缠着布带的地方。
她的掌心透了一层淡青的光。那光顺着布带往里走。
欧阳明日的眉头松了一寸。他道:
程灵素道:凉了就对了。灵液先把火压下去。火压住了骨头才肯长。
程灵素收了手。
公孙绿萼道:两个人一左一右。她们把那张矮榻抬起来。
抬出屋子。抬下一层台阶。一直抬到楼后头。
疗伤池。池水是温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气。
她们把榻放在池边。再把欧阳明日连人带腿——挪进池里。
水没到他的腰。他的脸白了一下。
程灵素道:烫么?
欧阳明日道:不烫。正好。
公孙绿萼把一块石头垫在他的膝下。她垫得很平。
她道:这水——一日泡两回。一回一个时辰。泡到第九日我来看。
欧阳明日点零头。他靠在石榻上。他闭了眼。
水在他身上晃。一圈,一圈。
门外廊上蹲着一个姑娘。是曲非烟。
她的脸埋在膝盖上。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她哭了。
她不敢出声。她咬着自己的袖子。袖子湿了一大片。
她一边哭一边声道:不疼的。明明不疼的。她自己也不信。
门边还挤着一个脑袋。是童心。
他趴在门缝上。他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睁得溜圆。
他看见那只手落下去了。他看见欧叔叔的汗。他的脸白了。
他没走。他就趴着。
楼下楼梯口站着一个人。是黄蓉。
她手里拎着一只食海她没上楼。她就站在那儿。
她仰着脸听。听楼上的动静。
听见一声骨头响——她的手一紧。食盒的提手被她捏得直响。
听见屋里静了。她的手松了。
半晌她转过身。她朝着楼下的灶房喊了一声:今晚加菜!
灶房里有人问:加什么?
黄蓉道:加四样。都是硬菜。炖一锅骨头汤。炖到明早。
人是铁,饭是钢。疼也得吃。
一日,两日,三日,一个月,两个月。
疗伤池在医馆楼的后头。池水是温的。池底铺着一层青石。青石会冒热气。
欧阳明日躺在池里的一张石榻上。他的腿被两块石头垫着。垫得很平。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他在看方子。
庄里的人把方子递到池边。他接过来。
他看一遍。他改三个字。他递回去。
程灵素蹲在池边给他换药。一一换。
换到第十——她的手稳了。她的眼也红了。
她道:欧先生你歇一吧。
欧阳明日道:手不能停。停了就松了。松了接骨的时候就抖。
程灵素没再。她把药换好。她把那方子摞整齐。
这一郭靖来了。他端着一个大碗。碗是骨头汤。
他把碗放在池边。他道:欧先生。黄姑娘让我送来。她汤得趁热。
欧阳明日看了他一眼。他道:你的手伸来。
郭靖伸出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刀口。口子不深。
欧阳明日捏了捏他的腕。他道:练掌磨的。药不用吃。回去拿热水烫一烫。烫到发红。
郭靖道:
他站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欧先生。你这值么?
欧阳明日抬起头。他道:什么值么?
郭靖道:疼这么久。就为了站起来。
欧阳明日低镣头。他望着池水。他道:值。你练掌磨破了几层皮?
郭靖道:数不清。
欧阳明日道:你也没停。
郭靖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头。他笑了。
他道:是没停。
他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他道:欧先生汤凉了我再给你端。
公孙绿萼瘦了一圈。她每来三回。
头一回摸骨头的位置。第二回看布带的松紧。第三回蹲在池边看那两条腿的颜色。
她看得很细。细到连指甲盖的色都看。
有一回她蹲得太久。她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
程灵素扶住她。程灵素道:绿萼你也得吃饭。
公孙绿萼摆了摆手。她道:我不饿。
她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她问欧阳明日:欧先生。疼么?
欧阳明日头也不抬。他道:疼。可疼是好事。疼明它还活着。
公孙绿萼站在那儿。她站了一会儿。她笑了。
她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抽得慢。
欧阳明日道:慢才抽得干净。
有一日苏夜也来了。他端着一盏茶。他站在池边。他看了一会儿那两条腿。他道:疼值么?
欧阳明日抬起头。他看了苏夜一眼。他道:庄主也问这个?
苏夜道:我问别的。
欧阳明日道:庄主请讲。
苏夜道:你这半辈子——替多少人接过骨?
欧阳明日道:数不清。
苏夜道:那你怎么没替自己接?
欧阳明日沉默了。池边只有水声。一声,一声。
他道:人难给自己开刀。
苏夜点零头。他呷了一口茶。
他道:那今日——你是给自己开了。这一刀开了——你才算真的当了大夫。
他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道:汤在灶上。别让它凉。
四十九日。这一日亮。医馆楼三层。屋里站满了人。
苏夜坐在最里头。他端着一盏茶。他不话。
曲非烟站在门口。她的手里攥着帕子。帕子攥成了一团。
郭靖站在门边。他手里捧着一个大碗。
碗里是骨头汤。他捧得很稳。
傅红雪靠着墙。他抱着刀。他闭着眼。
独孤凤站在他旁边。她抱着剑。她的脚一直在动。
尹雪站在窗边。她手里拿着一块布。布她捏了半也没用上。
公孙绿萼蹲在榻边。她一圈一圈解开布带。布带落在地上。
她把那两条木板拿开。木板上留着两道深深的印。
屋里静。静得听得见水声。
窗外疗伤池的水在响。一声,一声。
公孙绿萼抬起头。她道:欧先生。你试试。
欧阳明日点零头。他把两条腿放下榻沿。他的脚落在地上。地上很凉。
他两只手撑着床沿。他的臂上青筋起来了。
他站。一息(yi xi 音一西 息是古义,指呼吸一次,一息就是喘一口气的工夫)。两息。三息。他站住了。
他的腿在抖。可他站住了。
曲非烟的手捂住了嘴。她的眼睁得老大。她不敢出声。
欧阳明日抬起左脚。一步,落下。
他抬起右脚。两步,落下。
三步。他一步一步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很实。
从榻边到窗前——一共九步。
他走到窗前。窗关着。
他抬起手。推。窗开了。
窗外是逍遥湖。日头照在湖面上。一片一片金。
湖上有几只白鸟。鸟飞了起来。翅膀上也带着金。
风从窗外进来。吹动了他的白衣。
他站在窗前。他回头。他回过头来望着满屋的人。
他道:我当了半辈子大夫。只知道四个字。医者仁心。
他顿了顿。今日——我才知道。这四个字后头——还有四个字。
他一字一字道:医者仁心,仙者仁术。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曲非烟头一个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她一边哭一边笑。
她道:欧叔叔你能走了!
公孙绿萼背过身去。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她抹完了又转过来。
她的眼红红的。她道:四十九。一也没白熬。
程灵素转过身。她走到窗边。她望着湖。她望着望着。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望着湖。
尹雪的那块布终于用上了。她递给曲非烟。
童心拍手。他拍得很响。
他道:欧叔叔站起来了!欧叔叔站起来了!
他拍着拍着跑下楼。他一路跑一路喊。
楼下黄蓉的声音传上来:拆了?拆了就加菜!今晚加八个!
欧阳明日慢慢地走回榻边。他站定。他理了理衣裳。
他走到苏夜面前。他深深一揖。他揖得很低。
他道:庄主。我要一份差事。
苏夜放下茶盏。他道:
欧阳明日道:医馆楼。我留下来看病。人来了我看。看不好我陪他疼。
苏夜望着他。他看了一会儿。他笑了。
他道:好。这庄子往后——你管疼。
欧阳明日又揖了一揖。
午后的日头斜了。廊上的人散了。
欧阳明日一个人走到廊的尽头。廊角停着那辆轮椅。
他走过去。他弯下腰。他两只手扶住车把。
他扶了一会儿。他直起身。他推着那辆空轮椅下楼。
轮椅很轻。木头的骨架。轮子是铁的。
下一级台阶。再下一级。他走得很慢。
一直推到一层。一层廊子最里头。
有一间屋。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没锁。
他推开门。屋里堆着药箱。
药箱上蒙着一层灰。旁边靠着几根断聊拐杖。墙上挂着一顶草帽。
他把轮椅推进去。他把它摆在墙角。他摆得很正。
车头朝外。像随时还能再推出来一样。
他直起身。他看了一会儿。他道:委屈你了。
他退后一步。他把门掩上。
门合了。屋里暗了。
那辆轮椅坐在墙角。车头朝着门。
廊上。公孙绿萼站在那儿。她看着这一幕。
她问道:欧先生。留着它做什么?劈帘柴烧——不也好?
欧阳明日摇了摇头。他道:留着。它载了我十几年。我不能把它烧了。
他顿了顿。人不能把载过自己的东西——当成一堆柴。
公孙绿萼没话。她望了一会儿那扇门。
她道:那它就在这儿。等你下回用。
欧阳明日笑了。他道:下回——不需要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他一步一步上。
台阶在他的脚下。咯,咯。
公孙绿萼望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这半年——他每坐在轮椅上。他给全庄的人看病。他没给自己看过一回。
她想着想着。她的眼睛又湿了。
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她低声道:这个人——倔。
这一日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
他望着主屏。主屏上是医馆楼。三层那扇窗开着。
窗里站着一个人。白衣。他望着湖。他站了很久。
屋里的藤椅上空着一个位子。
苏夜低声道:欧阳明日的腿好了。一个坐过轮椅的人——今日站起来了。
他呷了一口茶。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治病。是一个大夫——肯拿自己开刀。
当年关云长刮骨疗毒——那是一条胳膊。他这是两条腿。
关云长不是大夫。他是。他把自己当成头一个病人。
他又呷了一口。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疼,不长骨头。四十九他一也没白熬。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放下茶盏。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这一座庄子——要的不是能打的人。是肯疼的人。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他望着那一扇窗。他缓缓道:从今往后——这庄子里谁疼了——就上楼。楼上有个人——比谁都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他又补了一句:脱胎换骨。四个字写起来轻。落到身上——是骨头断一回。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
医馆楼三层,那一扇窗,开着。
窗前,白衣的人,还站着。
他的一只手,扶着窗框。
屋里,藤椅上,空着,一个位子。
那是,一辆轮椅,坐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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