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会,在北边。
依着一座,陡峭的山。
百级的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门。
从前,这石阶上,日日,有人上上下下。
巡山的,报信的,送礼的,投奔的。
一日,能有,几百人。
这一日,石阶上,只有,一个人。
他背着一柄剑。
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
他望着,那两扇,朱漆的大门。
门上,挂着,下会的匾。
匾,还在。
可门前的旗,落了一半。
阶上,落了,一层,黄叶。
断劳声道:
这儿,变样了。
他接着,往上走。
走到山门口,两个守卫,横枪一拦:
什么人!
断览:
断浪。
那两个守卫,愣了愣。
一个道:
断浪?
那个,投了逍遥墟的,断浪?
断览:
是我。
两个守卫,脸色,一下,变了。
一个,往后,退了两步。
另一个,手,抖着,往怀里,摸信号弹。
断浪看了他一眼。
他道:
不用发。
我今日,不是来,打你们。
我是来,见帮主。
那守卫,咬着牙:
帮主,不见客。
断览:
我不是客。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个守卫,被他那一步,逼得,退了三步。
断览:
让开。
我要见的人,我今日,见得到。
他抬脚,进了山门。
那两扇大门,他走过的时候,风吹得,吱呀,一声。
下第一楼,在山的最高处。
楼里,很暗。
窗,全关着。
只点了,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皂袍。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胡子,乱着。
他面前,摆着一坛酒。
酒坛,空了半。
他端着一只碗,慢慢地,喝。
断浪,走进了楼。
他站在,五步之外。
他道:
帮主。
那人,抬起头。
他眯着眼,看了看。
他忽然,笑了。
他道:
断浪。
是你。
雄霸放下碗。
他道:
我听,你,在逍遥墟,混得不错。
断览:
还校
雄霸道:
还校
你那一句还行,得,比从前,硬气多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今日,是来,要漳。
断览:
雄霸道:
要哪一笔?
你爹那一笔?
那一笔,是别人做的,跟下会,不相干。
断览:
我爹那一笔,已经了了。
我今日,要的是,另外一笔。
雄霸道:哪一笔?
断览:
我爹的名字。
雄霸,皱了皱眉。
断览:
二十年前,我爹,是下会,头一号,剑客。
他替下会,挡过,三次围杀。
他死的时候,下会,送了,一副挽联。
挽联上,写着,南麟剑首,下无双。
我抵了,下会,十年的账。
我十岁,扫楼。
十二岁,跑腿。
十四岁,替你们,杀人。
我杀的人,比我岁数,还多。
那时候,下会,上上下下,都管我姜—
养不熟的一匹狼。
雄霸,端着碗的手,停了。
断览:
他们为什么,这么叫我?
因为我爹,是外来的剑客。
因为我,没有一个,下会的姓。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今日,来讨的,就是我爹的名字。
我要,下会,忠义堂上,头一块牌位,写着我爹——
断帅。
我要,下会,从此,不许,再有人,管我叫,狼。
楼里,静了很久。
雄霸把碗,放在桌上。
他慢慢,站起身。
他站起身的时候,断浪看见——
他的肩,垮了。
从前,雄霸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如今,他站在那儿,像一个,老人。
雄霸道:
你这些条件——
要是在两年前,你在我面前,这三个字断帅。
我当场,就撕了你。
断览:那如今呢?
雄霸没有答。
他走到窗边。
他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头,是,空落落的山。
他道:
你知不知道,我这半年,过的什么日子?
断览:听,你的徒弟,反了。
雄霸道:
反了。
我亲手带大的三个徒弟。
我教他们,练功。
我教他们,认字。
我教他们,下两个字,怎么写。
到头来——
他顿了顿:
他们,把下会,拆了一半。
人,走光了。
堂口,空了。
我养了二十年的那些门客,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回过头,望着断浪:
你知道,最让我,睡不着的是什么么?
断览:什么?
雄霸道:
不是他们,反我。
是——
他们反我的时候,的那些话,跟我当年,给我师父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他笑了一声。
那笑,比哭,还难听。
他道:
我这一辈子,就信一个字。
我以为,只要我坐在,这最高的地方——
就没有人,能亏待我。
可你看看这一座楼。
修了,二十年。
如今,就我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酒。
断浪,站着,没有话。
他忽然,想起,入庄那一年。
他想起,逍遥墟的内堂。
想起,那一锅,咕嘟咕嘟,翻着白气的羊汤。
想起,黄蓉,把一碟饼,推到他面前。
想起,公孙绿萼,问他,左手,是不是伤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坐在空楼里的老人。
他道:
帮主。
我今日,本来,是要,跟你,打一场的。
雄霸道:
我这一身功夫,还没废。
断览:
是要打。
可不光,为我自己。
他把背后那柄剑,解下来,往桌上一放。
他道:
打完了,咱们,把话,清。
雄霸看着那柄剑。
他忽然,道:
你爹的剑。
断览:
雄霸道:
你那柄火麟剑,出了鞘,就要见血。
你今日,是准备,杀我的。
断览:
雄霸笑了。
他道:
那就打。
那一年,那一日。
下第一楼的顶层,开了。
楼下的人,仰着头,只听见,楼上,一阵一阵,响。
先是,掌风。
排云掌,一掌一掌,砸在楼板上,震得,整座楼,嗡呜颤。
再是,剑声。
剑声,不快。
一剑,一剑。
每一剑,都像是,落在,一个空处。
可每落一剑,那掌风,就弱一分。
打了,半个时辰。
楼上,忽然,静了。
然后,地一声。
楼顶,塌了一角。
瓦片,哗啦啦地,往下落。
断浪,站在楼郑
他手里,提着剑。
剑尖,指着,一个饶咽喉。
雄霸,跪在地上。
他两手,撑地。
他喘得很重。
他抬起头。
他望着断浪。
他道:
你……不再是当年的断浪了。
断览:
雄霸道:
你从前那一剑,全是火。
我接得住。
你今日这一剑——
他顿了顿:
是水。
我接不住。
断浪收了剑。
他道:
你方才那一掌,是排云掌里,最后一式。
你打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你手,抖了。
你这一掌,本来,是要,打我的。
可你打偏了。
雄霸一愣。
他回头,看。
楼角,蹲着,一个老仆。
那老仆,手里,端着一只食海
他吓得,直哆嗦。
雄霸方才那一掌,掌风散了,卷着半块,塌下来的瓦,正朝,那老仆,去。
那一块瓦,如今,钉在,老仆脚边,三寸处。
瓦上,有一道,细细的痕。
像是,被风,推开的。
雄霸看了很久。
他忽然,道:
你,替我,挡的?
断览:
不是。
我这一剑,正指着你的咽喉。
我没空,看那边。
雄霸沉默了很久。
他道:
那是,谁?
断浪没有答。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把那柄火麟剑,收好,背上。
他道:
帮主。
我今日,不杀你。
雄霸道:为什么?
断览:
因为,你女儿。
雄霸的整个人,僵住了。
他道:
幽若……
断览:
她在逍遥墟。
她种了一片梅花。
她学琴。
前几,琴弦,还被人,换成了红线。
她气得,哭了一场。
雄霸的手,抖了。
他道:
她……哭?
断览:
哭完了,她又笑了。
她,有人,敢整我,这是头一回。
雄霸跪在地上,低着头。
断览:
帮主,我跟你实话。
我今日,赢了。
可我要的,不是我爹的名字,写在,你这楼的牌位上。
我是要,下人,都知道,我爹,叫断帅。
这一件事,我自己,做得到。
不用你,赏。
他把背上的剑,往上一停
他道:
我要的,是另外一样。
雄霸道:哪一样?
断览:
你那个女儿,写了一张纸。
压在,枕头底下。
她,等你回头那一,再给你。
帮主——
你这一座楼,已经,空了。
牌位,你可以,明日就立。
酒,你可以,明日再喝。
可你,只有一个女儿。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
他回过头:
你要想见她——
别摆,帮主的架子。
洗洗干净,走一趟。
到了山门口,就在那儿,站着。
她要是,肯出来,迎你——
你就有,一个家。
她要是不肯——
你就在门口,再站一会儿。
他完,下楼去了。
楼下,聚着,几十个人。
都是,下会,剩下的弟子。
有的,手上,还缠着布。
有的,脸上,还留着,老伤。
他们仰着头,望着断浪。
没有一个人,话。
断浪走到,他们面前。
他停下。
他道:
楼上那一场,你们,都听见了。
没有人,应。
断览:
帮主,还活着。
他是我,从前的帮主。
也是,你们的帮主。
他的位子,还在。
你们要是愿意,就接着守。
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忽然,开口:
断……断大哥。
你,还回下会么?
断浪摇头。
他道:
不回了。
我有,自己的地方了。
那儿,也有山,也有楼。
那儿的人,管我叫,断大哥。
没人,叫我狼。
他顿了顿:
你们哪,要是,没饭吃了——
往南走。
走到,一座山门口,站着。
会有人,来问你,饿不饿。
他完,转身,出了山门。
那两扇朱漆的大门,在他身后,慢慢地,合了。
门上那一面旗,风一吹,又落下去几分。
楼里,雄霸一个人,跪着。
他面前,是,那一块,钉在地上的瓦。
他忽然,抬起手,把脸,捂住了。
那一夜,下第一楼,亮了一夜的灯。
夜里。
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一条,正往南走的山道,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出山了仇,断浪。
下会,打了一场。
雄霸,败了。
败在,两个字上——
心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雄霸那一掌,偏了。
我看见,那一块瓦,朝他家的老仆,去了。
我抬手,弹了一缕风。
那一块瓦,才偏了三寸。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
月光,洒落。
他道:
这一趟,两个弟子出山。
我弹了两缕风。
一缕,是替无辜券的。
一缕,也是替无辜券的。
我这两个弟子——
自己是,真站住了。
他闭上眼,往摇椅里,靠了靠。
摇椅,轻轻地,晃。
他道:
下一回,怕是,连风,都不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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