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晨。
演武楼,光,刚透进来。
楼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练霓裳。
另一个,是童心。
童心手里,握着一柄木剑。
握得很紧。
指节,都白了。
练霓裳道:
再使一遍。
童心咬咬牙,出剑。
那一剑,歪歪扭扭。
剑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练霓裳道:
再来。
第二遍。
第三遍。
第七遍。
童心的手,垂下来了。
他道:
练姐姐,我,我笨。
你这剑,我学不会。
练霓裳没有怪他。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她忽然,道:
不是你笨。
是我,不会教。
童心,愣住了。
他道:
你,你不会教?
练霓裳道:
我这剑,是,跟着我师父,学的。
我师父教我的时候,不讲话。
他就站在我面前,出剑。
我看着他出,看三年。
看着看着,我就会了。
她顿了顿:
可你,看我出了七遍。
你,还是不会。
她不信,教不出来。
她换了个法子。
她道:
你别看剑。
你看我的肩。
我出剑,肩先动。
童心,盯住她的肩。
她出了三剑。
童心道:
我,我只看见,你袖子,晃了一下。
练霓裳,又换了个法子。
她道:
那你,别看肩。
你听风。
剑走得稳,风,就沉。
她又,出了三剑。
童心,侧着耳朵,听了半。
他道:
练姐姐……
我只,听见,我的心,在,怦怦,跳。
练霓裳,站在原地。
她一连,换了三个法子。
三个法子,都,不成。
她这才,把那一柄木剑,接了过去。
她道:
你坐下。
我看一看,我这剑,到底,少了一块,什么。
童心,盘腿,坐在地上。
楼角,第二梦,正练着起势。
她站得,还很生。
可那架子,一比一,直。
练霓裳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
她把木剑,横在膝上。
她低声道:
我师父,剑一出手,心里,得有一个绝字。
不绝,就杀不了人。
她坐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道:
童心。
童心道:
练霓裳道:
我这一剑,教不了你。
因为,绝字,是个,死人字。
童心不懂:
死人字?
练霓裳道:
绝,是我自己,在刀口上,滚出来的。
我滚了十年,才把这一个字,滚进骨头里。
我教给你——
你滚不了。
她抬起头:
你没有,我那些年。
我怎么教你,绝?
她着,忽然,不话了。
她想起,入庄这几个月。
想起,郭靖守门。
想起,傅红雪守夜。
想起,程灵素守药。
想起,黄蓉,守着那一口锅。
她低声道:
他们的本事,哪一样,不是,从死里,滚出来的。
可他们,教人,都教得,出来。
为什么,我,教不出来?
楼门口,曲非烟,探进来一个脑袋。
她嘴里,还叼着半块饼。
她道:
练姐姐。
我方才,在外头,听你了半。
你一直在,绝,绝,绝。
她一边嚼饼,一边道:
可你方才教童大哥的时候——
手,是收着的。
练霓裳,一怔。
曲非烟道:
你出剑,给他看。
剑到一半,你就停了。
你怕,碰着他。
她完,缩回去了。
练霓裳,坐在那儿。
她低头,望着自己那一双手。
半晌,她道:
丫头得对。
我方才那七遍,剑,都是,收着的。
她站起身。
她走到,童心面前。
她道:
起来。
童心爬起来。
练霓裳把木剑,还给他。
她道:
你别学我的剑。
童心道:那,我学啥?
练霓裳道:
你学,我为什么,要出,这一剑。
童心,张着嘴:
为什么?
练霓裳,站在那儿。
她张了张嘴。
第一遍,她没出口。
第二遍,她还是没出口。
第三遍,她道:
为了,我身后的人——
不用,出剑。
她完,自己也愣住了。
这一句话,像一瓢水,浇在她头顶上。
醍醐灌顶(ti hu guàn ding 音提胡灌顶 佛家语,比喻一下子全明白过来)。
她这一辈子,练剑。
学的是,怎么把剑,递到别人身上。
她从来没有,想过,剑,还能,往回收。
她道:
童心,你看好了。
这一遍,我不收着。
她徒,演武楼的门口。
门,开着。
门外,是逍遥湖。
湖边,一滩芦苇。
芦苇外头,是水。
她道:
童心,你站到我,身后去。
童心赶紧,跑到她背后。
他站在,门槛里头。
练霓裳,抬手。
她闭上眼。
她想起了,魔教的山。
想起了,崖上的风。
想起了,师父那一句话,绝。
然后,她把那一个字,放下了。
她睁开眼。
出剑。
一剑。
那一剑,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可这一剑,出去之后——
嗡——
一声,极低的剑鸣。
那剑鸣,落在湖面上,湖面,忽然,亮了。
不是光。
是那一片,水,被一层无形的气,压着,往两边,退开。
一圈。
两圈。
十圈。
水波,从滩上起,一圈一圈,朝远处,推。
推过钓鱼亭。
推过对岸的芦苇荡。
推过,十里之外,那一片,山影。
十里水面,齐齐,矮了一寸。
滩上的芦苇,被那一层气,压得,弯下了腰。
弯了,又慢慢,直起来。
一根,都没断。
练霓裳,睁开眼。
她回过身。
童心,站在她背后。
一步,没退。
他睁着眼,张着嘴。
他道:
练、练姐姐……
方才,好大的风。
我,我一步,都没退。
练霓裳望着他。
她忽然,笑了。
她道:
因为你,站在我,身后。
公孙绿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手里,还捧着药筛。
她低声道:
剑意,凝而不散。
荡开十里,草木不折。
练姑娘——
你这一剑,成了。
练霓裳,收了剑。
她道:
公孙姐姐。
我这一剑,不是,练成的。
公孙绿萼道:那是?
练霓裳道:
是,教,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柄剑。
又看了看,门口那几个孩子。
第二梦,这时候,收了势。
她走过来,道:
练姐姐。
方才,童大哥,站在你身后,一步没退。
我若是,站你身后——
我,会不会,也,不退?
练霓裳望着她。
她道:
你练你的起势。
练到,你站得住——
你就,退不了。
第二梦,重重地点零头。
她回去,接着,练。
风,从湖上,吹过来。
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吹到了眼前。
她伸手,拢了拢。
黑的。
她没话。
她只是,把那一缕头发,别到了,耳朵后头。
傅红雪,这时候,从楼下,上来了。
他抱着刀,站在楼梯口。
他看了很久。
他开口,只了两句。
他道:
你方才那一剑——
绕开了,那孩子。
傅红雪道:
我这刀,做不到。
我这刀,只认,一刀两断。
断下去,谁也,绕不开。
他完,抱着刀,下楼去了。
练霓裳,站在原地。
她把那一句,在心里,念了一遍。
绕开。
那一日,午后。
逍遥湖边,钓鱼亭里。
苏夜,正躺着。
鱼竿,架在石头上。
茶,放在手边。
他眯着眼,看上的云。
练霓裳,来了。
她在他身边,站定。
她道:
师尊。
苏夜没睁眼:
练霓裳,在石凳上,坐下。
苏夜道:
我方才,看见你教剑了。
练霓裳道:教得,不好。
苏夜道:
我瞧见一件事。
你收剑的时候,慢了半拍。
练霓裳道:师尊,瞧出来了。
苏夜道:
从前,你出剑,快得像,一道电。
如今,你收剑,慢了。
为什么?
练霓裳,坐了一会儿。
她道:
因为我,在等人,跟上来。
苏夜,睁开了眼。
他望着她。
练霓裳道:
从前,我一个人,一柄剑。
出剑,收剑,都快。
因为,回头,也没有人。
如今——
她望了望,演武楼那一边:
身后,站着几个孩子。
我这一剑,递出去,得留个,后手。
得等,他们,跟得上。
苏夜望着她,缓缓,笑了。
他道:
那你这一剑——
往后,就这么,慢着,使。
他重新闭上眼:
快剑,杀人。
慢剑,护人。
练霓裳,坐在那儿。
她忽然,道:
师尊。
我师父,教了我,十年。
教我的,都是,怎么把剑,递出去。
没有一句,是,怎么把剑,收回来。
苏夜道:
不是,不教。
是,教你的那个人——
一辈子,没遇上过,一个,值得,收剑的人。
练霓裳道:为什么?
苏夜道:
收剑,是要,有地方的。
剑收回来,得有个去处。
你师父那一柄剑,收了一辈子——
收进鞘里,鞘是空的。
练霓裳,没有话。
苏夜道:
你的鞘里,如今,装着东西了。
练霓裳,坐在那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在武当山顶,也等过一夜。
那一夜,她等的是,一个人。
从月出,等到,月落。
那个人,没有来。
她低声道:
师尊。
我这辈子,有过一回等。
那回,等空了。
苏夜道:
这一回呢?
练霓裳回过头,望了望演武楼。
楼门口,几个孩子,正闹作一团。
曲非烟追着童心,抢他那半块饼。
第二梦,还在,一板一眼地,练她的起势。
她笑了。
她道:
这一回——
等来了。
这一日,夜里。
监控中心。
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
他望着屏幕上,演武楼顶层,那一道,正望着湖面的身影。
他低声道:
练霓裳——剑意,大成。
一剑,荡开十里。
十里之内,芦苇,一根没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书里的练霓裳,一柄剑,独来独往。
练到最后,下无敌,身边,一个人,也没樱
如今,她这一剑——
是替身后的人,练的。
他呷了一口茶:
教,这个字,比练,难。
练,是跟自己,较劲。
教,是把,自己,拆开了,给人看。
拆到最后一层,你得,得出口——
你这一剑,究竟,是,为什么。
不出口,那就是,还没练到家。
她今日,出口了。
她那头黑发,我不用,再操心了。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
月光,洒落。
逍遥湖上,水波,一圈,一圈,慢慢地,漾着。
像是,那一剑,还没有,走远。
演武楼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提着一柄剑。
久久,没有,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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