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日头,刚过山梁。
客栈楼的大堂里,独孤凤,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不多。
一个包袱,一柄剑,一双,磨平磷的靴子。
她把那三样东西,摆好。
又摆好。
又摆好。
摆了三回。
她还是坐在那儿,没动。
客栈楼的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看了她半晌:
姑娘,你这是——
要搬进去啦?
独孤凤抬头,道:
江姐姐,我今日,可以,住进去了。
那掌柜了一声:
那敢情好!
你在我这儿,住了半个月,房钱,一回都没让你掏。
我还当,你要赖在这儿,吃我一辈子呢。
独孤凤笑了:
掌柜的,你的菜,好吃。
那掌柜乐得,直摆手:
好吃,就常回来吃!
客栈楼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独孤凤拎起包袱,出了客栈楼。
她站在山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座楼,热热闹闹,人来人往。
她住了半个月。
可她心里,总觉得,那不是家。
那是,别人家的客栈。
她转过身,往里走。
进了逍遥墟的门。
云飞扬,早在门里,等着了。
他看见她,一乐:
来了?
独孤凤了一声。
云飞扬伸手,要接她的包袱:
给我。
独孤凤往后一躲:
我自己拎。
云飞扬笑了:
你这丫头——
独孤凤道:
哥,你别忘啦。
我这一路,从无敌门,找到这儿,几千里的路,都是我自己拎的。
云飞扬望着她,没再伸手。
他道:校你自己拎。
那你在前头走。
独孤凤走在前头。
她走得,挺直。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进了庄。
第一站,是功法楼。
功法楼的门口,摆着一张案。
案后头,坐着程灵素。
她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程灵素抬头,看见他们,笑道:
独孤姑娘,来领功法?
独孤凤道:我……我也能领?
程灵素道:
至亲,也是庄里的人。
庄里人,都能领。
你练的是剑,我替你,挑了三本入门的。
一本讲气,一本讲势,一本讲心。
你哪日,看懂邻三本——
你这一柄剑,就算,立住了。
独孤凤捧着那三本册子,愣了一会儿。
她道:多谢程姐姐。
她抱着册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程姐姐——
这三本册子,是给我的?
程灵素道:是给你的。
独孤凤了一声。
她把那三本册子,抱得,紧紧的。
第二站,是服饰楼。
楼里,尹雪正架着一杆竹竿,晾衣裳。
独孤凤一进门,就被那一排排的衣袍,晃了眼。
红的,青的,白的,墨的。
一层一层,挂得像云。
尹雪回头,笑道:
独孤姑娘?
你的制服,做好了。
她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套衣裳。
青底,白边,腰间一道细带。
衣袖的里子,绣着三个字——
逍遥墟。
尹雪还在衣襟上,挂了一块,木牌。
牌上,刻着她的名字。
独孤凤接过那套衣裳,摸了摸。
她又,低头,看那块木牌。
她道:这牌子——
是做什么用的?
尹雪道:
工牌。
庄里人,一人一块。
你戴着它,走到哪一栋楼,人家都知道,你是谁。
独孤凤捏着那块木牌,捏了半晌。
她忽然,问:
牌上,刻的是,我的名字?
尹雪道:是啊。
独孤凤道:独孤凤。
她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她把那牌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在无敌门,人人都叫她。
没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换上了那身衣裳。
袖子,长了一点。
腰,也松了一点。
可她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
她低声道:
哥,你看——
这衣裳上,写着,逍遥墟。
这块牌上,写着,独孤凤。
这……这的是,我。
云飞扬站在门口,望着她,笑了:
是你。
第三站,是医馆楼。
公孙绿萼替她把了脉。
她一边把,一边问:
路上,吃了多少苦?
独孤凤想了想,道:
吃了些。
公孙绿萼道:
气血,亏得厉害。
你这年纪,本该,气血最旺。
你这是,多少年,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独孤凤低下头,没话。
公孙绿萼也不追问。
她起身,从药柜里,取了一包药,递过去:
一日一帖,煎了喝。
三旬之后,再来。
独孤凤接过药包,道:
公孙姐姐,我……我没带银钱。
公孙绿萼笑道:
要什么银钱?
庄里看病,不要钱。
独孤凤道:那……那多不好。
公孙绿萼道:
有什么不好?
你哥替庄里守夜,你替庄里守门。
我替庄里看病。
谁也不欠谁的。
这就是,一个庄子的样子。
独孤凤低着头,把那包药,抱在怀里。
去丹房楼的路上,要过演武楼。
独孤凤,停下了。
楼前的空地上,云飞扬正在练拳。
一拳,一拳,打得,地上的土,一跳一跳。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这时候,身后,来了一个人。
白裙,背剑。
是明月。
明月,站在她旁边,也看。
她道:
好看么?
独孤凤道:
好看。
我哥,从前的拳,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打一拳,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砸碎。
如今,他打一拳,像是,在称,自己的分量。
明月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会看。
独孤凤道:
我不会看拳。
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道:
独孤姑娘。
往后,在这庄里,你若是,遇上什么事——
不必,一个人,扛。
独孤凤道:
为什么?
明月道:
因为这庄里的规矩,是——
饭,是一张桌子,吃的。
事,也是一张桌子,商量的。
她完,转身,走了。
独孤凤站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
她低声道:
明月姑娘。
我记住了。
第四站,是丹房楼。
欧阳明日,正在炉前看火。
他回头,道:
新来的?
独孤凤道:
欧阳明日伸手,从架上,取了一只瓷瓶,抛过来。
独孤凤手忙脚乱,接住了。
欧阳明日道:
洗髓丹,一枚。
吃了,睡一夜。
明日起来,你那身老骨头——
他顿了顿,改了口:
你那身,从前,熬出来的虚火,就退了。
独孤凤道:多谢。
欧阳明日摆摆手:
去吧。
趁着,还有热饭吃。
傍晚。
内堂的大灶前,摆开了两张长桌。
黄蓉一见她进来,便招呼:
独孤姑娘!这儿坐!
桌上,摆了一锅羊汤,一碟酱肘子,一盘新蒸的饼。
独孤凤坐下。
她望着那一桌子菜,愣了愣。
黄蓉给她,盛了一碗汤:
你哥,你最爱喝羊汤。
独孤凤端着碗,喝了一口。
她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桌子的人,都停了筷子。
曲非烟赶紧,凑过来:
独孤姐姐,你怎么啦?
是不是,汤太烫了?
独孤凤摇头。
她又喝了一口。
她道:
不是。
我在无敌门,吃饭,从来,一个人。
门里的规矩,门主之女,不能跟弟子,同席。
我一个人,坐着,一大张桌子,摆十六个菜。
我吃着吃着,就想着,这十六个菜,我要是一个人吃——
跟吃一样菜,有什么两样。
她抬起手,抹了抹脸。
她道:
今日,这一张桌子,挤了这么多人。
我连,胳膊肘,都伸不开。
她笑了:
可我心里,踏实。
江玉燕端着碗,望着她,道:
那你就,来挤。
独孤凤了一声。
吃完饭,众人,往女生宿舍楼,走。
尹雪在前头,领着路。
上到三楼,她推开一扇门。
这一间,是你的。
独孤凤探头,往里看。
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
窗外,正好,能看见演武楼的顶。
尹雪把那扇窗,推开:
我特意,挑的这一间。
你哥,在演武楼练功。
你在窗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独孤凤站在窗前,望了很久。
她道:尹姐姐,这屋子,是给我的?
尹雪道:是给你的。
独孤凤道:那……那我,要付什么?
尹雪好笑道:
你自己,不是了么?
守门,扫地。
庄里,缺一个值门的人。
你哥守的,是夜里。
你守的,是白日。
你们两个,把山门口那一段,接起来——
这庄子的门,就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看着了。
她从袖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只有一把。
你收好。
独孤凤伸手,把那一把钥匙,抓在手里。
钥匙是凉的。
她攥了一会儿,就攥热了。
尹雪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
她坐在床沿上。
她把那一块工牌,掏出来,放在桌上。
又把那三本册子,摞在工牌旁边。
又把那一瓶洗髓丹,摆好。
又把那一包药,摆好。
四样东西,摆成一排。
她看了又看。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
云飞扬,果然,在演武楼前,练拳。
一拳一拳,打得,风声很紧。
她把手,按在窗棂上。
她大声,喊道:
哥——
楼下的云飞扬,抬起了头。
她冲他,摆了摆手。
她道:
哥,以后我就在逍遥墟,哪儿也不去了。
云飞扬站在楼下,仰着头。
他望着窗边那张,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笑脸。
他也笑了。
他道:
哪儿也不去。
远处。
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一扇亮起来的窗,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独孤凤——入庄了。
流程,走了一遍。
功法,领了。制服,换了。脉,把了。丹,领了。
最后,领了一把钥匙。
这一把钥匙,才是,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个孩子,这辈子,最要紧的,不是有一个家。
是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床,一扇窗,一把,只属于自己的钥匙。
有了这一把钥匙——
她走到哪儿,都知道,往哪儿回。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
月光,洒落。
女生宿舍楼的三楼,那一扇窗,亮着。
灯下,摆着四样东西。
一块工牌,三本册子,一瓶丹,一包药。
摆得,整整齐齐。
像是,一个人,刚刚,把自己,安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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