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逍遥湖边,柳荫之下,摆着一张矮几。
几上,一壶清茶,几只茶盏。
邀月、怜星、苏夜三人,围坐,论道。
这是逍遥墟,近来,渐渐养成的习惯——每逢得闲,便在这湖边,煮一壶茶,论一论,南海北的事。
三人落座,苏夜提起那壶茶,给众人,斟上,道:
今日,论的什么?
邀月道:今日,论。
怜星道:那我,论。
苏夜道:好。一个论得,一个论失,一个论柔,一个论刚。今日这茶,论完,怕是,要论出些,名堂来。
邀月道:你倒,会接话。
苏夜道:我这,不是接话。是,捧场。
邀月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她呷了一口茶,道:那,本宫主,先。
今日,邀月论的,是。
她呷了一口茶,道:
本宫主,从前,一直,以为,这世上的事,不是得到,便是失去。得到了,便是赢。失去了,便是输。直到入了这逍遥墟,方才明白——这世上,有些,比失,还累人。
怜星道:姐姐的是。你在移花宫,得了宫主之位,得了万千弟子的仰望,可那宫主之位,你守了半辈子,到头来,守来的,却是一身的孤冷。
邀月没有接话。
她望着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是。那一座宫,楼高百尺,富丽堂皇。可本宫主,住在那宫里,半辈子,连个,能一句知心话的人,都没樱
苏夜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
邀月姑娘,你的这个,我倒有,一个懒饶法。
邀月道:什么法?
苏夜道:我这个人,向来,懒得算账。是得是失,我都懒得去数。只要,日子过得安稳,茶是温的,饭是热的,身边,有人话,那便,算是,赚了。
邀月听了,微微一怔。
随即,她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你倒是个,看得开的。
苏夜道:不是看得开。是懒。懒人,自有懒饶活法。别人算得失,我只看,这一日,过得舒坦不舒坦。
怜星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了:
仙尊这话,倒是,比那些,满口大道理的,实在多了。
邀月道:那,若是,得失之间,非要,算一算呢?
苏夜想了想,道:
那也简单。你只记着一句话——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该得的,跑不掉。该失的,留不住。与其,为那些,算不清的得失,耗神费心,不如,把这一口茶,喝舒坦了。
邀月低头,望着手里那一盏茶。
茶汤,清亮亮的,映着湖光。
她呷了一口,忽然,觉得——那茶,当真,比移花宫里,任何一盏,都香。
邀月话音,刚落,长廊那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江玉燕。
她端着一碟,刚切的果盘,走过来,道:
我方才,在廊下,听见你们,论。不知,我能不能,也,凑个热闹?
苏夜道:坐。茶,管够。
江玉燕坐下,呷了一口茶,道:
我论一论,。
邀月道:防人?
江玉燕道:嗯。我从前,在江家,学的,头一件本事,便是,防人。江家的家训,得清楚——人心,隔肚皮。这世上,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那时候,我连做梦,都在,揣(chuǎi 推测,忖度)摩,旁饶心思。谁的眼神,转了转,谁的嘴角,动了动,我都要,琢磨上,半。
我防了一辈子,防得,自己,都不敢,信任何人。
她着,望了一眼,远处的演武楼,道:
可到了逍遥墟,这一门的功夫,却,渐渐地,使不出来了。
苏夜道:哦?为什么?
江玉燕道:因为,这一庄子的人,一个,一个,都,没心眼。
童心那孩子,笑起来,眼睛,亮堂堂的,不含一丝,算计。
黄蓉做菜,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让大家吃好。
郭靖劈柴,实心实意,连偷懒,都不会。
她道:对着这样一群人,那一套,便,显得,多余了。
苏夜听了,点零头,道:
你这一,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把心,交给这一庄子,这一庄子,自然,也不会,辜负你。
江玉燕听着,忽然,笑了:
仙尊的是。在逍遥墟,这门功夫,怕是,要失传了。
轮到怜星论道,她论的,是。
她道:我这一辈子,学的,都是,怎么,做一个温柔的人。从前,在移花宫,温柔,是没用的。姐姐要的是,冷厉。而我,始终,学不来。
苏夜道:那你如今,还想学吗?
怜星道:不想了。
她道:我到了逍遥墟,才明白——温柔,不是,低眉顺眼,不是,逆来顺受。温柔,是把刀,收起来,也能,护得住人。
苏夜听着,眼睛,微微,一亮:哦?这法,新鲜。
怜星道:我从前,总觉得,温柔,是软弱。可这一回,我看了书里的故事,才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一定,要出鞘。有些人,一辈子,没动过刀,可他们,比那些,动刀的,更能,护住身边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温柔,是把刀,收起来,也能护人。
苏夜抚掌,道:好一个,温柔,是把刀收起来,也能护人。这一句,比那些,满口的仁义道德,都要,见真章。
怜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道:
仙尊过奖了。我这也是,在逍遥墟,住了这些日子,才想明白的。
苏夜道:你能想明白,便是,好事。这一庄子的人,有的,学的是刚,有的,学的是柔。可到最后,那一把刀,收也好,出也罢,图的,都是,一个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一庄子,上上下下,图的,便是,一个字。
邀月听着,没有作声。
她望着湖面,忽然,低声道: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温柔,是把刀收起来,也能护人。这两句话,本宫主,记下了。
李莫愁,也,开了口。
她道:我,论一论,。
邀月、怜星、江玉燕,都,看向她。
李莫愁道:我从前,把字,看得,极重。重到,为了一个人,可以,搭上,整条命。
后来,我才明白——这个字,是,双刃剑。
爱对了人,它能,暖你一辈子。
爱错了人,它能,伤你一辈子。
苏夜道:那你如今,怎么看?
李莫愁道:如今,我瞧着——情,得,先落在,自己身上。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不爱,那他出去的情,便,都是,虚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从前,我不懂这个理。如今,懂了。
往后,我先把,这一庄子的日子,过好了。情,它,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怜星听着,轻声道:李姑娘,你能想通这一层,便是,大的,造化。
李莫愁道:那还得多谢,这一座庄子。是逍遥墟,让我,把那一口,堵了多年的气,给,吐了出来。
邀月听了,忽然,开口,道:
李姑娘,你方才,情,得先落在自己身上。这一句,本宫主,记下了。
李莫愁一怔:邀月宫主?
邀月道:本宫主从前,把字,看得,太重。恨旁人,恨命。恨了,一辈子。如今想来,那,也是,没先落在,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比我,通透。
李莫愁听着,心里,一动,轻声道:
邀月宫主,言重了。
邀月没有再话。
可她端起茶盏,朝李莫愁,微微,一举。
李莫愁也,端起茶盏,回了一举。
两人,隔着一张几,各自,呷了一口。
这一盏茶,喝得,各自,都,心平气和。
苏夜听着,抚掌,道:
好。今日,你们论,论,论,论——各有各的理,各有各的悟。这逍遥湖的茶,当真是,养人。
苏夜道:记下,便好。往后,咱们,还能,论上许多回。日子长着呢。
他着,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湖面上,几只灵鱼,探出脑袋,仿佛,也在,听着这一场,论道。
这一场论道,论到,日头,偏西。
忽地,湖面上,那几只灵鱼,齐齐,探出脑袋。
其中一条,竟,开口,道:
几位,论得,好生热闹。
众人都,怔住了。
那灵鱼,晃了晃尾巴,道:
我在这湖里,住了,几十年,头一回,听见,这么,好听的道理。
苏夜望着它,笑了笑:那你,方才,哪一句,最好听?
那灵鱼,想了想,道:
温柔,是把刀收起来,也能护人。这一句,最好听。
我在这湖里,见惯了,那些,动刀的,杀饶人。可从没见过,把刀收起来,还能,护住,一湖鱼的。
它完,一声,又,钻回了水里。
众人,相视,一笑。
日头,渐渐地,西斜。
湖边,柳荫之下,那几道身影,还围坐着。
茶,续了一壶,又一壶。
像是,这一场论道,要一直,论到,荒地老。
晚风,从湖面上,轻轻,拂过来。
那几道身影,却,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邀月道:这一壶茶,论完了,明儿,接着论。
怜星道:嗯。往后,这逍遥湖,怕是要,长长久久地,热闹下去了。
江玉燕道:只要,这庄子在,这茶,便,断不了。
李莫愁没有作声,可她那眉眼间,却,难得地,漾起一丝,舒朗。
苏夜望着众人,笑了笑,道:
校你们,想论到几时,便论到几时。我,先去,把这锅,明日要用的米,下了。
众人,都笑了。
监控中心里,没有苏夜的身影。
可他临走前,留下的那一句话,还在湖风里,悠悠地,荡着:
日子长着呢。
逍遥墟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像是,在等着,往后,那一道道,还论不完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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